31

双手曾经拂拭佛祖肩上积年的尘埃
今夜叠起灰暖的僧袍
小僧取过一颗还沸着流求暑气的樟脑
想当日小尼从师过海
画春殿前
双眸抟转淡水河的波心光影
一指点亮 春日早晨阳光在檐下蛛网眼里的跳荡
春去复春归,长夜愈漫漫
久久,窗外谁人倾听
叹息如晚风吹春水无声
捧樟脑入棉袍埋于一箱灰衣的最底层

崖上短袍猎猎,她果然来了
你听燕雏啁啾与绿色窸窣的交响
你去追随村居上空纸鸢翼下的风
你试拉起老僧锈蚀的手掌──
却避过,凭空圈转,如意,成拳
沉啸一声,一力擂动青城
群山嗬嗬喘息后,寂寂如天地初开
“这般,”老僧右掌搭小僧左肩,“可明白?”
赧颜,钝钝微摇头,“未曾。”
“也难怪,非心有灵犀,福未至心灵,莫强求。”
左手交给右手,双手交在背影后
皓首晃晃,灰袍垂垂,而去

春来迟的偏殿青灯明灭 香烟袅袅
扶摇而上是想念的形状
更兼炉冷灯锈 孤榻罩月影如霜
寤寐思服在灰而青涩的梦他乡
更有无眠知多少 千百夜听过尽多少雁阵
盼不到一札东南来的回音
百般辗转反侧 终于闻鸡而舞
舞 在画春湖畔
拳出如柳絮逢春 风未生
水不起 涟漪圈圈荡满春水池塘
如青烟盘盘
盘,盘 描摹想念的形状

“怎么可以?”老僧拳底是风云激荡,月闭花残
拍打小僧发脚蓬蓬如春草地
“再演来。记力在掌下,风生水起。”
少年微微笑,拳飘飘起
清而淡 竟如传说中武当不传之太极
轻而灵 却是燕抄春水,蝶掠花间
牵引柳臂舒 迎
挑拨花颜开 动
飘飘散散 唤太阳攀过东山撩帷帘窥看
老人枯涸的眼窝结晶点点
成视野中蓝天、白云、碧水、青山、桃花
一个浣衣女儿拈花轻吟唱
痛醒来 太多无眠夜以外千百个眠航梦里
桃花岛的春天

把左手交给右手,老人皓首垂垂
“该给它一个名字了,春天了。”
“是。”
“叫什么呢?”老人眼角带星辰一闪
“我想,我想,它应该被叫做──”
少年的声音如河面有蜻蜓点水浮颤一丝
“──咏春拳。”

[去年春天的旧作,眨眼又是春天了。首发:咏春拳。2006.3.31重贴。]

27

陈世玉没有绰号。
我回想在百树营镇高中浪荡日子的那三年,实在是一片凌乱,大家都在那条灰扑扑的楼道里,嘴上挂着彼此的绰号叫来叫去。刘昌浩叫耗子,杨光泰叫太太,我叫猫犄。盛德志头一次听我的名字就扬起了脑袋:“毛嘉?猫还长犄吗?猫犄,猫犄。”(在我们的方言里“毛嘉”是可以偷换成“猫犄”的)这些绰号叫起来大家亲密得像一锅冒泡的粥。当然绰号也有恶毒的,隔壁冯树旺喜欢涎着脸谄谀漂亮女生,一跟男人讲话那张脸就冷凝,成了一块板砖,此人刚进了秋天就穿起那件银灰的风衣,一次又一次大步流星地走过女生宿舍楼。庞立海每次说起都是:“脑子里有尿在花园里调戏了宋艳莉,给老郭头叫教导处去了,真他妈不愧脑子里有尿。”当然这类绰号主要是在当事人背后使用的。

陈世玉这个名字从赵新刚所谓的“绰号学”的角度讲是非常有弹性的,譬如可以很现成地被叫成“陈世美”或“方世玉”,而根据宁贬勿褒的潜在原则,前者流传的潜力更大一些,并且更适合概括陈世玉经常性的情感大波动。可是陈世玉没有绰号,连背后都没有,大家在盘点宿舍事件的时候实在避不过陈世玉了,就借用赵新刚的说法。赵新刚斜着下巴拔胡茬,顿一顿说:“陈世玉那个×又钓上了一个高一的小妖精。”声音低沉,室内的温度掉下来一截。我们宿舍里没有暖气,所以冬天我们都不谈论陈世玉。

那时候我们表面上爆裂,其实都还是一群忠诚着爱情的小孩子。我暗恋着七班一个长头发、红衣服的少女,一下课就跑到七班的后窗外朝里边张望,晚上把观察的结果用华丽的辞藻写进日记锁上锁。我的左上铺葛名扬从高一开始每周一封匿名的情书寄去女生楼,说要用两年的坚持打动那个女孩的芳心,然后高三向她揭开谜底,结果高二的冬天我们开始频繁地看见那女孩在餐厅里和一个男的相互喂饭了。周宏业一直在说考上大学后他要向故乡的一个姑娘正式求爱,这种时候他会用细腻的语言给我们描述那个姑娘的眼睛、头发、阳光里的微笑和在河边洗衣服时的动作,可惜每次考试周宏业的数理化加起来也不够三位数,我们真担心等他考上大学衣锦还乡了,那姑娘早嫁人了。
这些时候陈世玉会尖锐地笑起来,把杂志从面前取走,尖锐地批评当事人。陈世玉喜欢在这种事件上作教父式的发言,让整个宿舍变成一口空荡荡的井,有收音机的都戴上了耳机。陈世玉的声音独自在四壁回荡。

陈世玉有着一张上过学校宣传册页的华丽的脸,我在第一时间遇见这张脸的时候,想起的是一只画在路边广告牌上的摩托罗拉牌手机。陈世玉是有一只手机的,在那个我一个月的生活费还只有一百块的年代里。我们宿舍楼下的小卖部里有公用电话。大家通常是从席子底下摸出几张毛票跑下楼去排十分钟的队,打一分钟的电话跟家里讨要伙食费,然后等待满脸皱纹的老父亲骑着旧自行车奔走几十里,赶来递上一叠汗湿的三十块钱。这时候陈世玉正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踱着步子,左手插在裤兜里给新结识的女友打电话。我们走过他身边,会马上垂下眼皮闭起嘴巴,走出楼门才松弛下来,谈笑着去食堂买五毛钱的馒头和五毛钱油水稀薄的大锅菜。

陈世玉的父亲陈振明是镇上塑料厂的厂长,我见过他挺着的啤酒肚,他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为陈世玉打开腰上的钱包。陈振明来学校给陈世玉送钱时常顺路踅进校长办公室,一坐就是个把小时。所以矮锉的于校长遇见陈世玉总是一脸灿烂地打招呼:“世玉呀,这次考试考得怎么样啊?又考了第一吧?”帮他拍拍肩上的灰尘。当然,于校长关心陈世玉主要还是因为他是一个标本式的好学生。陈世玉高一时用英语指摘英语老师的讲课,高二时语文作文就优美到众望所归地做了校文学社社长,而考试他从来掉不下前三名,是班里三杆旗之一。值得一提的是,另两杆旗邹志军戴一副五百多度的眼镜,胡康背弓得像一只虾。

我和陈世玉做过半年多的同桌,桌子抵着第三排的窗户。陈世玉经常靠着窗台伪装一只无害的病猫。阳光透窗照进来,语文老师讲着托尔斯泰的坟墓,陈世玉却两手撑着脑袋在读先锋派、台湾小说和金庸古龙温瑞安。我就是从陈世玉这里见识了第一份《南方周末》,并且记得那期的写作版上登着北岛的《时间的玫瑰》。当守门人沉睡,当鸟路界定天空,当刀在水中折弯,当笔画出地平线。我珍爱不已,反复诵读,现在还背得跟九九表一样熟。陈世玉常把《南方周末》折叠成十六开大,夹在语文课本里,边读边在字里行间圈圈点点,我怀疑他还要给每个句子划分主谓宾再分析该段落的主题思想。不过陈世玉不是一个慷慨的人,而且我和他之间经常打冷战,数日不能化解,我就跑到邮局对面的报亭里向那个秃顶的老头打问有没有旧的《南方周末》。那次我十块钱买回了十三期纸页焦黄的《南方周末》,偷偷看了一个多月,直接导致月考成绩下滑。
英语老师用蹩脚的英语领着我们读单词,陈世玉就专心地捏着手机发短信,或者在一沓五颜六色的信纸上写情书。这时候陈世玉不再像一只猫了,像一只猫头鹰,而且是有害的。陈世玉写东西走杨朔大抒情的路子,那是一种被语文老师们普遍看好的风格,感情充沛,写进情书里势不可挡,轻而易举就缴获了女孩子的心事。况且又是陈世玉这样一个名满百树营的风流倜傥美少年的手笔。所以陈世玉更换女友就像更衣一样方便。当然,我更佩服的是陈世玉能那么容易地安抚那些受伤的旧衣服们在角落里的哭泣。那大概就是情场高手的境界了。

陈世玉遭人嫉恨是很合理的。他不听语文英语课,数理化也仅限于听听而已,永远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然而陈世玉的成绩确实不坏,他有天分,不必像邹志军、胡康那么用力。有天分是没有错的,主要是陈世玉习惯于站在这个高度上嘲弄众人。陈世玉经常惊讶老洪早早就跑去教室,把一个单词翻来覆去写二十遍,陈世玉说:“王洪,你真笨得可以,这样写有什么用?没用。我从来都不用写单词,单词要用脑子记不是用笔写的──”老洪一言不发,站起来收拾书本走了。

我们都惊奇陈世玉得罪了那么多人,自己却不知道,或者不在乎。陈世玉的床铺是我们宿舍里最干净的,大宝的床铺是我们宿舍里最脏的,他们俩是邻床。那时我们宿舍没有桌子,我和大宝、烟囱买了饭菜回宿舍吃,就把两张油腻的报纸铺在大宝的床上,把饭缸搁报纸上,然后把屁股放在陈世玉的床上,开始用午餐。这时候陈世玉进来了,站在我们的身前,他说:“让一下。”毫不掩饰一脸的厌恶。大家就站起来,默默挤坐在大宝的床上,都是左手端着饭缸,右手捏着筷子和馒头,吃菜就把右手的馒头交给左手剩余的两根手指。对面的陈世玉把褥单拍打了一遍,开始躺下来读杂志。
那以后,陈世玉的床铺就再没外人打扰,平静得像一方墓地。

多数时候陈世玉像炉子上的一盏水壶,他的喜怒就像壶里的开水,掩都掩不住。有次蝈蝈用了陈世玉的毛巾,后果很严重,整整一下午陈世玉跟每个人讲话都把脸绷成一张弓。板着脸的陈世玉说的话也跟着走形,他说:“郑国栋你能不能把门关上,做夹尾巴狗了?”本来这是宿舍楼内广泛流传的语言风格,大家平时都是这么说话的:“××你这个×把我水喝了?你他妈给我打去!”“日你××,我他妈什么时候喝你水了?”这种无来由的谩骂是建立在一种在一个粪池子里搅和的亲密基础上的。陈世玉好像一直想闯进我们这个话语体系,可惜他明显不想和我们呆在一个粪池子里,他进不来。所以在气急败坏的情绪操纵下,这句话背离了陈世玉的初衷,带有了强烈的挑衅意味。陈世玉的脸硬成砖块的时候经常讲这种火药味十足的话,把自己推到宿舍里所有人的敌对面上。而我们这时候就全体变成盾牌麻木起来,顶多冷笑一声,表示鄙视和不屑。那次蝈蝈的盾牌裂缝了,积累多日的愤怒挤了出来。我们看见蝈蝈忽然抽身向陈世玉撞过去,正要上前插手,他的脸却在陈世玉眉骨前方停住了,他的豆荚眼盯紧着陈世玉那双传说中秀美而温文的眼睛,用劈柴一样清脆撕裂的声音说了两个字,然后摔门而出。后来我们评选舍内十佳发言,蝈蝈这两个字被一致推举为第一。蝈蝈说:“贱×!”

喜悦的时候陈世玉就变成了一只喜鹊,聒噪不已。我的乡党离离来探望我,我带了两张学生证出去想引他进来,却被门卫查住,扣留了学生证。(我们高三时几乎全校封闭,仿佛非典了一年,山东省那么高的分数线就是这么逼出来的)陈世玉刚刚骗取了某个女孩子的纯洁,正在宿舍里跟每一个面无表情的人讲述他的艳史。他的脸上眉飞色舞,很像一场音乐喷泉的盛会。大家各忙各的,大宝躺在对面铺上烦躁地翻书,耗子不声不响地啃方便面,我好像正坐在上铺愁眉苦脸。杠子进来了,问我:“犄哥咋了这是?给人煮了?”“没呢,”那边陈世玉非常快地接过话来,那表情是正宗的幸灾乐祸,“毛嘉牛×着呢,谁敢煮了他?只不过是给门卫扣了学生证。”杠子惊奇地说:“不会吧?咋给扣了学生证?”我几乎对陈世玉咬牙切齿了,恨恨地说:“没呢,你信那个×说话?”陈世玉脸上浮起一层变质了的笑,他说:“没?嘿嘿,那你怎么脸吊得跟个驴似的?晚上瞧着吧,看老姜不把你拎门外去批斗。”我充耳不闻,开始询问杠子数学老师布置的作业。我真是不明白,陈世玉这么一个聪明人,为什么不能掌握一下说话的分寸,他兴高采烈的时候说话都不忘记中伤别人,乱揭别人的伤疤自己很有快感是吗?

陈世玉朋友很少,仅有的几个都声音阴沉、模样强悍。我们印象深刻的有一个穿着皮衣,每次来我们宿舍都像斧头帮进了猪笼城寨,带来一团冷空气。他对我们视而不见,进来就跟陈世玉窃窃私语,如同两个密谋的地下工作者。高三下学期,陈世玉与皮衣人来往越来越频繁,终于有一个下午,陈世玉背着一个庞大的包离开了宿舍,请假条上写的是外出考试。陈世玉与皮衣人去了北京,一去一个半月,考遍了中戏和北影的导演、编剧、表演专业。春天过去了大半,我们脱下毛衣、准备迎接二模(第二次模拟考试)的时候陈世玉回来了,也穿着皮衣,长发遮住眼睛,像一匹来自北方的狼了。后来北京方面来信了,陈世玉脸上结了冰。再后来骚动的六月和蚊虫一同来临,陈世玉捧着课本表现出了一种罕见的慌乱。高考那天雨声喧哗,进考场前我们都在屋檐下看着雨线暗中祈祷,陈世玉却避在一旁,把伞柄夹在颈肩间,双手捧着一卷复习材料“嚓嚓”翻看。后来又过了一些日子,我收到的成绩是意料中的糟糕,我和周宏业去填报专科志愿,在学校的林荫道上又遇见了陈世玉。他正把手插裤兜里低头走着,后面紧跟了一个丹凤眼、柳叶眉的女孩子。我和陈世玉做同桌的时候,这个女孩子曾有三次向我打听过陈世玉的消息,我看见过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的眼泪。后来就没有再见。葛名扬有次提起了陈世玉,说他报了一所北京的专科学校,孤身北上了,据说他一到北京就寄回了一封分手信,那个战战兢兢的女孩子一定又哭红了她的丹凤眼。
那么,陈世玉在我记忆中最后的影像应该是,在林荫道上相逢了,没有说什么,点点头,淡淡一笑。两个人的笑里都有内容的。

陈世玉这个微笑我是熟悉的。它曾经有效地维持过我们飘飘摇摇的同桌关系。高三上学期一开始,学校还没有全面戒严,每个早晨我们都跑去校门往南一里外的一个地摊上吃油条。一进高三我们的吃饭时间就被控制在了二十分钟以内,每个去戚家洼吃油条的人都在跑。(是的,山东那么高的分数线就是这么跑出来的)我们成群结队地跑过那片麦秸垛,像一群洄游的鱼。陈世玉一个人跑着,那是一条土路,他摇摇晃晃的像一辆运水的三轮车。每次都是我们的奔跑很快地超越了陈世玉,这时候他们都看不见陈世玉,我就喊起他来,我说:“陈世玉。”陈世玉朝这边点点头,笑了一下,说:“毛嘉。”那些早晨的阳光很好的,阳光里飘扬着一些落不定的浮尘。我记得那时候的日子都像那些早晨的阳光一样明亮。

写在后面:
以前写高中时代,爱情羞怯甜美,满地是阳光月光,那时候我还是单纯的。
现在却写了这样一个小说。调子过于灰暗,虽然我试图在结尾处为这个故事召唤阳光,不过还是失败的。

[自己挺喜欢的一个小说,虽然有些阴损,却写得挺用心。今天又读一遍,读到结尾还有一些感动。那样阳光灿烂浮尘飘扬的日子。首发地址:陈世玉。2006.3.27重贴。]

26

我布满伤疤的手掌
来自茅草飘摇的远方
我不成曲调的弹唱
撩拨了今夜跳跃的烛光

你说我带你回了家乡
那一番颠沛流离的飞翔
你说我无休无止的游荡
飘扬,飘扬
给了你一双放飞思念的翅膀

你告诉我你心底有一方秋天的牧场
思念就是那缀满河流两岸的村庄
牧草喂肥了遍布村庄四野的牛羊
岁月却爬满了阿爹阿妈的白发苍苍

我给你讲我那个秋天的一场远航
木船随波逐流追赶这条河的方向
随我流浪的风景是一片秋水茫茫
一如我的歌声里任寂寞遍地生长

我征尘仆仆的背囊
装不下你少女离乡的慌张
我骨瘦如柴的胸膛
如何为你遮挡这长途的风霜

你为我吹奏昨夜的星光
烟火照亮着你明媚的脸庞
你的左颊停在我的肩膀
凝望,凝望
我知道 这个城市正在我的背后 长夜未央

你告诉我你心底有一方秋天的牧场
思念就是那缀满河流两岸的村庄
牧草喂肥了遍布村庄四野的牛羊
岁月却爬满了阿爹阿妈的白发苍苍

我给你讲我那个秋天的一场远航
木船随波逐流追赶这条河的方向
随我流浪的风景是一片秋水茫茫
一如我的歌声里任寂寞遍地生长

我把你当夜的发香
剪一束佩带身旁
然后溯流而上
地平线上的远方
渐渐开始重放光芒

[去年给田林的灵犀乐队捉刀写歌词,半年过去了,曲还没谱出来。首发:十八岁出门远航。2006.3.26重贴。]

25

宿舍楼前桃花开了,暗香浮动。今天阳光明媚得很,校园里的风景看起来像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真是一个美好的日子。可惜整整一上午我们都在睡觉,一觉醒来发现中午已经不见了。

昨晚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晚安,倒是真的看完了两部电影。马俪文的《我们俩》和李玉的《红颜》,两个拍得非常漂亮的女性电影。《我们俩》拍得够纯粹,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女人的故事,两个女人简简单单的一年四季。碎发老是遮着眼睛的美丽姑娘随着季节换穿美丽的衣服,精力旺盛的老太太却在默默老去。两个隔代的女人一直为琐碎的小事吵架,姑娘离开的时候却陪老人流下了眼泪。这份落差制造的美是如此柔弱博大。唯一觉得遗憾的是结尾,处理得似乎简陋了些,朽门一关就拉出字幕,感觉缺少几个有分量的镜头。小马给老太太拍过短片,在结尾如果放出来可能比较煽情,但也比较俗套,会被认为抄袭《堕落天使》什么的,可导演后来一直没提,就这样忽略了还是挺可惜的。但这是一部我喜欢的电影,那个叫宫哲的女孩有许多非常美的镜头。而导演马俪文,我想,拍出这样一个片子的女人,一定是美丽的。

《红颜》,我开始看这个片子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这个时间段绝对考验影片水平,尤其是文艺片,一不小心就让电影院里睡倒一大片。《红颜》却经受住了我的考验,而且许多精彩处我还看了不止两三遍。看完后意犹未尽,觉得幸福,唉,好久没看过这么流畅的电影了。上一次获得这种幸福感好像还是看《阳光灿烂的日子》。《孔雀》都没让我这样幸福过。除了一开头女人坐在水里让人感觉有点故弄玄虚以外,电影时时让人惊喜。镜头里的暗示贯穿始终,作为观众我一直怀有莫名的期待。我曾经想写一个干净的涉性的小说,一个少妇和一个叫累累的小男孩的故事,开了个头后却怎么也写不下去,《红颜》这次重新启发了我。我觉得应该把累累再减去三岁,一个九岁的小男孩。

找这两个电影的海报和剧照。《我们俩》影响力不及《红颜》,网上的剧照只能找到这几张,我记得电影里的宫哲比这美得多,很喜欢她穿红毛衣、深绿色军大衣的样子。《红颜》的图片就多了,一找都是一套一套的。最喜欢后面三张,色彩撩人。

《我们俩》五张:

《红颜》七张:

24

上午新闻评论课,彭涛、于鸿泽他们一组做评论,由《南方周末》报道女教师卖淫事件引发的对新闻报道的“度”的把握的激烈讨论,做得太精彩了,我们都听呆了。我在想,目前来看,我们这一群人中如果将来真能出几个名记者,那么于鸿泽应该算第一个,然后李洪烈,然后彭涛、魏丹。四个名额已经足够了。至于我自己,没有一点做记者的野心,我希望的是做一个文字编辑,在阴暗的角落里面对一堆稿子,拿起枪毙掉,或者暗暗喝一声采。

韩寒的博客点击过1000万,下午的时候我恰逢其盛。上一眼看的时候还是9998963点,然后一点刷新,发现过10000000点了,我踩的这片是10000018点,也算吉祥点数。截了张图放在下面,就算是追了一把星。与此同时,我的博客在这些日子的苦心经营下,正慢慢向2000点逼近。
现在韩寒越闹越大,那些正统人物在韩寒面前一个个败下阵来,关键原因是韩寒身后站着茫茫一片的粉丝方阵。大家大概从没如此真切地看到粉丝军团的无穷力量。博客是一个可以把传说中的沉默的大多数的力量落实给大家看的地方,真的眼界大开。

晚上回宿舍,才知道今晚步行街的龙腾网吧开业大酬宾上网免费,兄弟们都跑去上夜网去了。我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想了想,觉得有这样的便宜不占太可惜了,虽然已经挺疲惫,还是决定去上一夜。马上跑去,机子挺多,占了一个沙发座,舒坦。过一会儿,服务员过来挨个电脑桌发一瓶水。这一招太人性化了。打开电脑先找电影,一看大惊失色,《我们俩》《红颜》《喜宴》《饮食男女》《孤恋花》《爱情万岁》《河流》……全是我想看而找不着的文艺电影,真不错。开始决定今晚至少做两件事:一是至少看完两个电影,二是,登录博客,在天亮之前向至少100个人说晚安,继续往外打招牌。好,现在开始。

10000018

23

借了一本扎西达娃的《西藏:隐秘的岁月》。我对西藏尤其向往,喜欢西藏的宗教气氛,喜欢海子诗里一块石头上坐满整个天空。而对扎西达娃更是慕名已久,据说他的笔下是最正宗的西藏文字,就像贾平凹的陕西的笔,红柯的新疆的笔。却一直没有读过,今天忽然在图书馆遇见了,心中一动,取来翻开,遣词文法明显与中原作者不同,视野为之一新,马上借下。

高晓松在为朋友陆川两肋插刀的名义下跟韩寒打官司,不过这次高显得挺胡搅蛮缠的,居然告韩寒在《三重门》里引用《青春无悔》未经他同意。本来韩寒跟白烨、陆家父子这场吵架韩寒挺不占理的,大家都反感他的霸道,这次高晓松一闹,形势马上变化。韩寒莫名其妙成被告,本来支持白陆这一方的马上觉得高的这个阴招太荒唐,耻于与之为伍,部分人甚至慢慢开始倾向于挺韩,像我。高这一下子实在苍白无力,不过确实炒臭了自己。如果高的目的仅在于此,那他也算是大获全胜了。

22

上午在图书馆查书,在一个角落里竟然发现了一套赵德发先生的自选集,山东文艺版三卷本。惊喜不已,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奇怪的是这套书在电脑里查不到。我马上拿书出去,刷码的马脸妇女刷了一下,说,没信息,不能借。没有太大意外,上次借《张居正集》也是这样,就跟电脑里的某些空头书目一样,这是一批在一楼外借区凑数的书。非常郁闷,我总不能天天站在书架前读,与赵先生的这些作品近在咫尺,眼看就可以拿到手了,蓦然回首,却还是远在天涯。

链接了八段《东邪西毒》的音乐到播放器里,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序幕的天地孤影任我行一开始,同时想起了《东邪西毒》和《大话西游》,是两份经典的重叠,实在经典得无以复加。
(链接一个下载《东邪西毒》音乐全集的地址:东邪西毒-电影原声音乐

下午在一家兰州拉面馆吃面,那时吃饭的人已经稀少。戴着回回帽子的小堂伙在门口坐下来,对面是一栋正在维修的楼房,他出神地看那台正在作业的搅拌机。小堂伙一身的疲倦,我每次在这里吃饭都看见他跑来跑去,帽子下的头发湿湿地贴在额头上。现在他安静下来,视线穿过街上的人群牢牢盯紧对面楼下的搅拌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不是想起了家乡的小伙伴和春天原野的风。

晚上上网的时候,我旁边坐着一个胖胖的女人。后来,一个男人领着一个孩子进来,围在她身边,我才知道她原来是一个年轻的妈妈。一个小妈妈到网吧里上网聊天,丈夫带着孩子进来找他。小孩子四处张望,惊奇地盯着人们在键盘上忙碌的手指看,丈夫满脸迷茫地看着妻子的电脑,脸上还是温和的微笑。我觉得这一幕真动人,这个矮个子的小男人一定非常爱他的妻子。

这样写好像有点恶心,看见一个小孩就揣测他是不是想念家乡的春天,看见一对夫妻就琢磨他们一定是爱情甜蜜。也够无奈的。除了这些空荡荡的猜想,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写点什么。这些乏味的日子。

继续贴《看上去很美》剧照:

21

下雨。

新闻评论课上就李银河接受采访时向记者索要采访费一事进行评论。我是非常同意王老师家里这个未亡人的做法的,就应该这样,这边交钱,那边说话,愿打愿挨,两不相欠,省得经常闹得双方都不欢,像那些日子冯小刚跟记者那样。如果付费采访真能净化一下新闻界和名人圈的空气、维持一下两地的秩序,还真是一件好事。所以写完了想起个题目叫《一件好事》,后来觉得没什么震慑力,怕被人看扁了,你这还起个小学生作文题目,斟酌一下,就改成了这样:《付费采访:市场经济秩序下协调传媒界与名人圈的必然选择》。周围人一看,这么牛掰的题目,又看,全文只有300字,都是要呕吐的表情。

借了一本乡土文学史论的书,想研究研究,把赵德发先生放进乡土文学史看看,不幸读了几页发现这本书写得实在太差了,字里行间一股隔年的灰尘味。读文学史尤其得读有见地的,这也不好找,伤脑筋。

继续网。认识了几个年轻的妈妈,看她们的日记真是温暖的事情,无限缅怀我在妈妈怀里的感觉,那是缥缈的前生。名人圈那边,韩寒又开骂,这次是骂陆川。这个坏孩子,是不是要与所有文化圈的人为敌。这口水仗可是打不完的,怎么收场?

晚上在幻彩网吧楼下的小排挡吃饭,一个灯火阑珊的角落。我过去的时候,穿粗布衣服的女老板正背对街边的灯光坐着,背影瘦削。我对着她的背说,一碗凉皮。她慌忙转过身来,慌慌张张地向玻璃橱走过去,开始熟练地拌凉皮。我对慌乱的人怀有一种微妙的感情,我也经常是慌乱的。在昏暗中吃起这碗辣子放得挺多的凉皮,看外面的灯光绚烂、人声嘈杂。女老板又无声坐回去,背对街市,面向将要降临的漫长的夜。

听说张元的《看上去很美》首映了,想看看,先找了一些海报和剧照。多数直接剽窃自张元博客。

20

下午看了半部电影《茜茜公主》,真喜欢那个精灵可爱的小公主,从此记住了罗密·施奈德。然后看了一段《实话实话》,是周华健的访谈。和晶明显被华健的健谈压着,话都让他抢去说了。我热爱周华健,不过不追星,如果真如王朔说的,上级下达文件全国追星谁都脱不了,那我也只好追周华健。这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人,多数明星面对采访者镜头即使经过彩排了,看起来也是一副迟钝相(这还是宽容的说法),周华健却显然不是。歌唱得好。有自己的看法而不是学舌。我记得周华健有次说,他奉劝想进娱乐圈的人一定要权衡再三,因为这个圈子有太多不正常的东西,贸然进来很容易失去方向,被他们带着走了(华健原话当然比我写的精彩得多)。说得好,周华健真的是娱乐圈中最理智的标本式明星。而且他是能带给人快乐的人,大家都看见了,那阳光灿烂的笑容。

在博客里认识了一个叫蓑人的小姑娘,她用非常有灵性的文字写心情。太喜欢榛子、刺猬、果子、小蒙这些温暖的小名字了,还有这些迷人的小题目:森林的森林的森林的心脏、纪念我无聊的无聊的下雪的冬天、榛子榛子、走下乡,坐我的小车厢、我的伤口盛开出娇艳的花、我把伤口画成玫瑰……都是美好的。还喜欢她在每一个题目后面都加一个标点,尤其喜欢句号。

我的博客点击过1000了。15号申请的,五天完成1000点,成绩不错。不过我知道这1000里至少有我自己点的400。刚申请那天随手贴了一篇日记,接着发现上了最新更新博客列表,点击量在10分钟内急速长到250。以后就天天吊在网上四下交友,终于满1000了,小小庆贺一下。

下午文学社准备办一个漫画展,非常仓促,几个人聚在一起也没想出什么出彩的招儿。旭阳、翔羽包括关门了的青年、网声这四大文学社其实一直以来都不务正业,放着文学不搞,天天搞什么摄影、辩论、漫画、春秋游还聚个餐什么的,杂志没出一本报纸没出一份,这就是走火入魔,进了旁门左道。所以这就需要一批实干家跳出来。可惜我还在这里纸上谈兵,信口开河。

三张茜茜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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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博客上认识了一个叫熙熙的姑娘,写的文字很安静、很干净,忍不住读了好几篇,然后占了10个沙发。熙熙喜欢郭敬明、安妮宝贝和张悦然,我忽然发现很多好女孩,尤其是那些才华横溢的姑娘们,好像都喜欢这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尤其是郭敬明,女孩子见到他都双眼放光走不动路。我一度百思不得其解,郭敬明的书也翻过几本,写得很好吗?熙熙在郭敬明的链接下面小心地标了三个字:好孩子。她一语道破天机,我明白了,唉,她们原来都觉得郭敬明是个好孩子,好女孩喜欢的都是好孩子,就这么简单。那么韩寒自然就是坏孩子了,真不幸我一直觉得韩寒比郭敬明更可爱。

读到韩石山先生一篇妙文:《口吃的妙用》。原来顾颉刚、朱自清、冯友兰诸位先生都是口吃之人。我记得沈从文也是,余杰也是,余杰还写过一篇文章名字就叫《口吃的人》。还有,我也是。这几个口吃的大师,我作为他们的同道中人,觉得对这个现象的解释是,口吃的人当然少了交际,也就多了埋首攻读的时间,此外,可能上帝为了维持公平原则,只好给这些笨嘴拙舌的人一颗比常人更聪慧的脑袋。不过问题是我聪明吗?回答是否定的,真遗憾。不过有他们在,我就不是孤军奋战,应当有信心有勇气。

晚上给小欢打电话,忽然回想从前在榕树下的日子,真的挺感慨和怀念的。现在大家忙了,晓明和小欢都工作,写得少了。我呢,就天天浮躁着,宁肯随意写点日记,也不愿再多拿出点时间来写点正规点的文章。无所事事却还终日疲惫不堪。疲惫疲惫,也就是累累。这次累累不是果实累累的累累,是疲惫疲惫的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