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今天早晨,妈妈推门进来问我:你不是说捎那个小丫的相片家来吗?捎了没?(我们方言把女孩叫小丫,是种亲昵的叫法,相比之下“识字班”更多是用于纯客观的叙述)我摇头说没捎,八字还没一撇呢。那个女孩是小欢,暑假里妈妈竟然从我的一个同学那里知道了她,不断地问我,最后要我带照片回来。妈妈跟我谈过好几次,她说:你看那小丫好啊?怎么个好法?学习怎么样?多么高?哪里人?最后指示说:找对象得找心地好的,别光找长得好看的,(妈妈说着笑了起来,说:就你长得恁死料──指难看,作者注──也不会说个话,我寻思着也找不着个俊的呀。)长得一般就行;首先要学习好,小丫学习不好做旁的也好不到哪里去呀,恁样的不能要;再就是找个性格好的,顺的,性格不治咱养不起,就跟你那个表哥似的,天天挨欺负吧;再就是别找那样天天抹口红啊穿高跟鞋啊那样的,那样的咱更养不了,就跟个妖精似的,咱门里这些媳子还没出个恁样的呢……我后来按照妈妈的指点开始找,就找到田田了,好学,性格好,无不良嗜好,唯一意外的是长得好看,是一种耐看的好看,真好。若能带她回家妈妈一定会满意的──我现在只是说说而已,如果她能答应,我会马上在暑假带她回家乡,把照片连同她的人一起放在妈妈的面前。

今天回老家才知道,我的小伙伴离离,他还比我小着一岁,明年就要结婚了。
我和毛明军在平屋(平房的天台)顶上说起来,他说毛家龙(离离的大名)明年结婚,媳子长得很俊呢。毛明军说:瞧瞧人家都结婚了,毛新兵上年就结婚了,这么快有小孩了,毛允富也结婚了,媳子比他还高一指,毛新方要不是媳子年龄不够,这么也早就结了。我们就在那里唏嘘不已,说,就剩咱俩了。我问毛明军你也有了吧?他嘿嘿笑起来,是俺班的,也还不知道能不能成。我心里说看来就剩我了。
离离是我小时候最要好的小伙伴,诨名方瓜汤。我初一的时候每次写作文矫情地回顾童年都要写到他。有近一年没见他了,每次回老家都见他家锁着门,他在外地打工,家里已经盖好了一院房子。去年春节的时候我见过他,还和弟弟去他的新屋看过,很新的一个院子,我们站在平屋顶上看,说一些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之类的话,说你看看你就快结婚了……离离长得粗壮,穿着一个夹克,那时他显得有些深沉了,说了句在我们方言系统以外、也在一个打工仔语言系统以外的话,他说:真无奈啊。

毛明军是我小学、初中的同学,现在在聊城读师范。上小学的时候他坐在我后面,我经常抄他的作业。他是一个非常刻苦的人,我们升高中的时候,我不是好学生,备考也不专心,上晚自习还带着本小说,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毛明军是我同桌,在课间看到了,取过来翻翻,结果一翻不可收拾,他读了一节课。上第二节的时候他慌了起来,把书丢给我。第二天碰巧是周末,我们放一天假,晚上放学的时候毛明军就问我,你这书明天看不?不看我看看吧?我说好吧。结果一天之后他把书给我了,眼睛里布满血丝。他说看完了。我磨磨蹭蹭地看了半年多的一本书毛明军一天就看完了,我知道他肯定熬了夜。第二天又见他,他眼睛里仍旧密布着血丝。我问他怎么了,他惨白地一笑,说,前天拉下了课,昨天晚上我就补了补。

我在毛明军家坐了一会儿,雁雷来了。他已经是一米七五的个子,还戴起了眼镜。我上一次见他,他还矮墩墩地跟在他哥哥雁峰的屁股后面转,还流鼻涕,流过河了就抬起袖子“哧啦”一擦。现在他坐在旁边我顿时显得渺小了。他跟我们讨论县里四个高中的教学质量,给我们讲他的几个老师讲课一个比一个胡来。我又在叹息,又有一帮小孩子的稚气飞快地褪去了,我所认识的那些小孩子都穿起宽大的衣服,开始介入大人们的谈话了。
雁雷走后毛建坤来了。我们小时候叫他黄毛,他拳头硬朗、打架猛烈。他比我还小着一岁,已经是一个车行天下的司机了。他说,家贵还记得李伟泉吧?咱初中同学,陈屯的,刚结婚。我们又叹息起来。后来说起村里谁谁在上大学,我们村的几个跟我年龄近似的都考了本科,毛德志没复习第一年就考了名牌,我们从前同班的一些人也多数考了本科,相当一批的名牌。毛建坤早就在学校之外了,这些却知道得比我们都多,说起来常常是,我哪天遇见谁谁谁了,在哪里上大学,脸上就是,哪个词来着,神采飞扬啊。我实在羞愧不已。今天晚上也是,姚大爷过来玩,带了儿子女儿,他的女儿在济南读本科,刚刚考完了研究生。她问我在哪儿上学,我心虚地说西安,她就接着问西安哪个学校,我说西安外事,她点点头说,那个学校不错啊。

我的叙述好像偏离了轨道,我原是想首先介绍我苍老的爷爷的。现在时间不太多了,我要赶在11点半之前发出去,只好以后再写。今年冬天很冷,但爷爷又熬了过来。忽然想起莫怀戚的一篇散文《散步》,其中有一段让我记忆至今:今年的春天来得太迟,太迟了,有一些老人挺不住。但是春天总算来了。我的母亲又熬过了一个严冬。
我为我苍老的爷爷祈祷,春天快些来临。

20

今天早晨八点就起床,发现下雪了。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楼下的景物比昨天温暖了很多。吃饭的时候看新闻,发现昨天西安大雪,河南大雪,西安、郑州的火车都跑不动了,大家忙着清理铁轨。真遗憾,西安这么一场罕见的大雪盛事我没有置身其中。吃完早饭,和爸爸弟弟骑车去姥姥家。一路无风,雪也渐渐停了。公路上连雪渍都没有留下。
今天的这篇想写的是姥姥、大姨夫、二姨。

我是在一年前才知道姥姥家从前是地主的。那一段日子我热衷于搜集家族的史料,慢慢知道了很多长辈们一直避而不谈的隐秘事件。譬如我爷爷曾经漂泊外省,后来在文革时做了村里的会计,家中还藏有一些当时的帐目;我奶奶是村里的神婆,打我记事就卧床不起,直至终老;我前院大爷是醉死在令旗墩下的;我二爷爷二奶奶无后,终生孤苦郁郁……最让我充满好奇的是我姥姥,她家是地主,土改时姥爷气愤而死,姥姥被安置在一个最简陋的小院里,只有两间堂屋和一间灶房,在这三间房子里姥姥哺育并抚养长大了我妈妈姐妹三人。还有我爸爸妈妈的结合,是一个地主家的小闺女嫁给远村一个神婆的小儿子,我觉得这里面非常具有传奇性,可惜现在还不好意思向爸爸妈妈问这段婚事的前后因缘。
我记得那次向姥姥询问那段历史,姥姥就坐在门边的旧沙发里,把右腿轻轻搭上左膝,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我那时觉得这姿势里有一种没落的贵族气质,不由想起古诗中“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句子。姥姥的讲述平和得像一片湖水,余华的《活着》里福贵叙述一生也是这样平静的。姥姥说,那时这个庄子里一半的地都是咱家的,我从五花营嫁过来,也带过来了近百亩地。姥姥说,前边学校占着的那块地就是咱家的老宅,那地基还在,让那些小孩磨得光光滑滑的了。姥姥说,当地主就天天吃肉啊?咱家那时候也是吃咸菜,逢年过节才割点肉。那些穷汉为什么穷,天天懒着不上地,不穷还等什么?咱家攒了点钱不胡吃胡喝,就置地,才当成了地主。姥姥说,咱家年年都拿出些粮食救济那些穷人家,谁说地主家就压迫佃户?咱家那时候是庄里的大善人……
姥爷还有三个兄弟,土改前都闻风去了外地,现在有的经商有的做官。只有姥爷坚信着世道还会翻转回来,不肯走,最后在土改中死去了。
今天姥姥一直坐在床沿,筒着手,枯皱的脸上还是慈祥的笑容,她在听我们说话。姥姥的皱纹一年比一年深了,也越来越少走动了。她坐在床沿,旁边弟弟在玩大姨夫的手机。姥姥就专心看着,一边听客人们天南海北地说话。姥姥不时眨眨眼睛,众人喧闹的时候我听见姥姥转过头去,喃喃了一句:“俺什么都不懂得,俺什么都不懂得。”(后一句几不可闻。在我们的方言里“懂得”音dun di,分别是上声和轻声,意思相当于“明白”)姥姥后来自己笑起来,说:“我今日就没咕喁(gu yong,去声和轻声,动的意思)呢,打您(在我们的方言里“您”一般是指复数,你们,并且是读nen,去声)来我就在这里歪哙着(wai kuai,上声和轻声,躺着的意思),吃饭也在这里吃的,就没挪窝呀。”姥姥的语言里有一些词是连我的父辈都不再使用了的,那是数十年前最纯正的本地土话。姥姥是一颗鲁东南方言的活化石。
我甚至想就完全用我们的方言写一篇文章,在末尾加一大片注文。

大姨夫早早就在这里了。他数日前由西安我三表哥处回来,带回一个手机,因此被大家斥为烧包。大姨夫那日跟我说买这个手机其实是为了躲计划生育。我大表哥生了三胎孩子,第三胎至今是黑人,要抹掉这黑得花七八万,这钱够在村里盖几院房子了,当然抗着不交。然后村计委来抓人,大表哥就跑去青岛躲了起来。又要抓我大姨夫,我大姨夫闻风逃去西安,他们又抓个空,最后把我表哥的大伯给抓进去关了半个月又放了。然后我大姨夫在西安呆了一年多,现在才回来,还不敢直接回家去,先在我姥姥这里躲躲,探探消息再说。
大姨夫听说我要来,就带了副象棋过来。在西安的时候我和大姨夫下过几次,没赢过一局,感觉是和电脑下棋,他的每一步棋都不是废棋,而我至少有一半是废棋。今天下了四盘,当然又输了四盘。不过我走得还不错,尤其是第一盘,我在十步之内把他的老车给搞掉了,走得非常漂亮。可惜后来走臭了,最臭的一步是把车喂给了小卒,我弟弟在旁边差点晕倒。
我二姨是中午时候来的。我二姨问大姨夫,今日还回去呀?大姨夫点点头,回去,不回去住哪儿。摸黑回去?二姨又问。不摸黑怎么着?大白天回去叫人抓啊。弟弟笑着说,你别晚上睡觉叫人掀了被窝抓去了。没事,我把大门锁了,谁也知不道,谁也看不出来。晚上不掌灯啊?甭用,自己家还用掌灯?
现在是晚上11点,我大姨夫正摸黑躺在家里打呼噜。他睡觉非常之快。今天午饭后他躺在了床上,我从屋外进来的时候他刚躺倒,我找个座坐下了,他的呼噜就起来了。真是有福之人。

二姨来的时候骑了一辆三轮车。我二姨是一个喜欢开玩笑并能带动对方开玩笑的人。我爸爸对人和蔼温文,见了二姨也要开句玩笑:呦,你很了,还骑三个轱辘的。二姨和大姨和我妈妈性格完全不同,属于豪放派的。说话嗓门大,在街上习惯用大嗓门呼朋引伴,一进姥姥家门就大喊:娘,我前日给你的煎饼都吃上了吗?白菜呢?我又给你捎了两棵来。在家里一手遮天,二姨夫买壶酒喝都要看二姨的脸色。说话每一句都要有趣,见我和大姨夫下棋连输两局,笑道:你能下过他?人家是六十多年道行了,成精了吧得?看着我和弟弟,二姨陪着我姥姥感叹说:真快啊,没试着就这么多年了,小孩都大了,大孩都老了。二姨的“大孩”是指我大姨夫、二姨夫和我爸爸,我的两个姨夫都是幽默的,喜欢领一群孩子玩耍,二姨就叫他们大孩。二姨的这句话让我伤感起来,你们都老了。
我大姨是端庄的,据估计姥姥家家道败时大姨刚刚五六岁,姥姥给她缠过脚,教导过封建的三从四德走路无声笑不露齿。二姨懂事的时候姥姥已经搬到这里来住了,家徒四壁,礼教就不必了。我妈妈直接就是在这里出生的,连老宅的门都没进过。但我妈妈是三姐妹中最小家碧玉的一个,性格内敛,温和,细致。我觉得那是最好的。

19

回家的那天我兜里就剩19块6毛钱了,第二天上午买《张居正》花去18块,中午拿1块钱买通了弟弟,他给我炒了一个鸡蛋。现在就剩5毛钱了,忽然觉得前所未有地贫困起来。下午腆着脸跟爸爸讨了10块钱买袜子。后来出门去,准备先剃头。路上觉得到那些小巷子里剃头会比较便宜,于是往新华书店背后的民居里钻。发现有一条街全是店面巴掌大的理发店,就挑了一个进去了,里面坐着三个笑作一团的女人。
我进了就说,剃头。外边比较冷,我的嘴给冻得都不会讲话了,加上本来就讲话不清,一个18岁左右的小姑娘就问了一句,洗头?我说剃头。小姑娘点点头,开始准备。我坐到了椅子上,摘下眼镜,过一会儿小姑娘拿着一大把洗发液往我头上抹,我觉得不对劲,说我剃头啊。小姑娘说你不是说洗头吗,我还问了你一遍,你就说洗头。我说我说的是剃头。小姑娘说那这怎么办,我都给你倒上了。我说洗了再剃多少钱?小姑娘说你就给10块吧。我心说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兜里就装了10块钱,郁闷不已。
于是洗头,过程中小姑娘不住地和两个女人说笑,没有一点专业精神。我问剃头多少钱,她说5块。大路边上的正规理发店剃头才3块,我开始明白这家店有可能是挂了理发幌子做那勾栏生意的,心开始跳。洗头剃头相当快。后来我戴起了眼镜发现脑袋给剃得非常狼狈,转头看那个小姑娘,才发现她竟然长得很秀丽,眉眼里有风情,心里叹息不止。我掏出那仅有的10块钱递上,拉开门就走。就这样,我袜子没买成,又兜里空空了。路过一中发现小书摊摆出来了,有本韩寒的《一座城池》卖6块。挺遗憾的,要不是剃了一个冤枉头我就买下来了。
打我回家,天就没出现过太阳。今年明显比去年阴冷。

昨晚做梦,仿佛梦见她了。当时场景就像一个童话故事,落满树叶。里面好像有魔界战争背景下的和平村野、有巫师、有村长、有一些电脑游戏里的生存法则。她在树叶中寻找着什么,很专心的样子。在这个梦里她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穿着灰姑娘的破袍子。我好像是一个牧羊少年,从山坡上采摘了很多美丽的雏菊。她坐在山荫道的栏杆上,面朝大雾弥漫的深谷晃动着双脚。她忽然转过头来睁大眼睛打量我,我是贸然闯入这片山林的。后来,我试图用手中的雏菊换取她身旁的蚕豆,借此机会和她搭话,结果这时妈妈推门进来,问我是不是需要买一条毛裤。后来我又睡去,却再也进入不了那个梦了。
明天我们走姥姥家,但愿天气晴朗。

18

刚才浏览新闻,李安的《断臂山》获得金球奖最佳电影、导演和剧本奖,美国奥斯卡三大风向标金球奖、国际评论协会奖、广播影评人协会奖,和美国三大影评人协会奖纽约、波士顿、洛杉矶,都把最佳导演给了李安,之前《断臂山》还获得了威尼斯的金狮。《断臂山》几乎是今年世界影坛的最大赢家,李安拿奖拿到手软,估计今年的奥斯卡也要花落李家了。

继续昨天的行程。话说我们在火车上,周围坐的多数是学生。非常闷热,这时候我觉得火车上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炉子。午夜过后,车上人稍微少了一点,我们可以肩挨肩坐下来了。坐在我左手后面中间座上的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陕师大的女孩,穿毛衣和牛仔裤。我刚才查了一下,发现她的毛衣的颜色名字是红橙色,那是一种非常温暖而天真的红,我记得小时侯就常常见一些小女孩穿过,干净圣洁。她的红毛衣上绣有花饰,具体已经记不清楚,从颜色表里查询,好像是暗宝石绿以及其他几种并不张扬甚至有点陈旧但温暖沉静的颜色。她的脸上有痘痘,但眼睛饱满而清澈,唇角有灵气,娇俏动人。
凌晨四五点钟,火车进入山东境内,下车的人猛地多起来,我们有座了!我的座就在那个女孩子对面。如你所知,我是一个异常笨的人,在她对面坐了三个多小时没有和她说一句话,偶尔目光相接就逃也似的掉转头去看窗外。后来天亮了,窗外逐渐清晰起来,我看见的都是故乡的土地,山东境内的房子都是一种风格的。回家了,心不再飘荡,安安静静降落在这片土地上。

8点半到兖州,在火车站吃了一顿非常寡味的早餐,然后搭上回乡的汽车。在汽车站买回临沂的车票要36元,我们找了一辆个体车,把价格砍到25元。车行曲阜、泗水、平邑、费县,下午一点到达临沂。在汽车上的时候,我在窗边坐着看一路的风景。天阴沉着,田野里是一派萧索。我记得上火车前在宿舍里的最后一个小时里又看了一遍电影《天下无贼》,最后刘若英唱歌的时候又被煽情了一把,猝不及防。那歌词是: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因为注定那么少。风吹着白云飘,你到哪里去了,想你的时候,抬头微笑,知道不知道。我喜欢这首歌就像喜欢《恋之风景》一样,它们都是悲情的儿歌。恋之风景的歌词:如果思念能随时间累积,创造另一个天地,风景一定好美丽。我的回忆在哪里,让你代我去忘记,直到我忘了爱上过你,我才拿出来温习。《知道不知道》如果要我拍MV,我会拍一片田野风光,然后放一片踽踽独行的背影在远处的树林旁边,镜头缓慢移动,最好原上有薄薄的一层初雪,背景里是那片熟悉极了的村庄。想到在这样一片雪景上音乐随忧伤的情调缓缓流淌,如果我是观众和听众,画面上又是记忆中的风景,而我又身在他乡,我想我只能泪流满面了。在车上目光掠过田野,想起这支歌,我的伤感已经开始蔓延。

在这趟车上有一个年轻的母亲带着一个小孩,她让我记起了去年返乡时遇见的一个漂亮妈妈。我记得当时她站着,让孩子坐在座位上玩耍。卖票的小伙子在斟酌该怎么称呼她,最后他喊:嗳,那个妇女,你在哪里下车呀?小伙子非常搞笑,在我们的方言里“妇女”这个词属于书面语,而且还带一点政治色彩,用在口语中非常不协调。同样的,在我们方言里对年轻未婚姑娘的称呼也非常有意思,叫“识字班”。我有次偶然读故乡人赵德发的书,才知道这个称呼的由来。那是战争年代山东被开辟为解放区时,村里开办识字班,参加识字班的都是年轻姑娘,慢慢的“识字班”就成了姑娘们的代指。(如果你随我到我的家乡去,走在乡间的路上遇见几个戴着花头巾的妇女,她们就叫你识字班,然后看见了你的灵秀聪明,会向你介绍她们一直找不着媳妇的小儿子)其实在我们的方言里对妇女比较正式的称谓是娘们儿。注意,这里不是贬义的,是很单纯的一种叫法。譬如我爸爸对外人提起我妈妈,就会这样说:娘们儿在肉联厂干着临时工,先干着再说,明年寻思叫她到俺学校里去做饭。在这里“娘们儿”的用法相当于“拙荆”或“贱内”。当然,在城里这些叫法也在悄悄发生着变化,譬如我们以前都把吸烟叫“吃烟”,现在都改成“抽烟”了。都与时俱进了。
越扯越远,话说那个年轻的妈妈给我印象深刻不是因为那个卖票小伙子的叫法,而是因为我看见了一些隐秘的东西。我当时坐在最后一排打瞌睡,她站在右手倒数第二排旁边,她的孩子正在座位上“呀呀”叫着。我能看见她的侧面,而她的旁边就是车窗,窗外是早晨的阳光和夏日的绿色。所以从我的角度看出去,她像是一个披满晨光的女神。她穿着一件无袖的衫子。我好几次看她,她都拿着一本故事书在看。她喜欢左手拿着书右手梳理自己的长头发。于是在我第三次窥看她的时候发现了,我看见她的腋下,阳光经过那里,给那里的一丛毛发镀了一层茸茸的金黄色。我惊奇并且激动,我觉得女人这里应该光滑如玉的,她太不经心了,这样就有性的意味了,它破坏了什么。一时怔忡不已。现在忽然讲起她来,可能显得有些居心不良,不过那时我确实想到了这个年轻妈妈,是我真实的回忆。那是我印象非常深刻的一个女人,阳光曾经洒满她全身,连那隐秘的地带都散发了光辉。而我这次回家,路上一直没有太阳,我们蜷缩着像几只垂死的野兽。

后来到了临沂,转汽车回莒县,花去15元。那条路我是非常熟悉的,还路过我老家的村头,路过从我老家毛家屯到刘官庄镇上再到莒县城的那一条20里左右的公路。从毛家屯到刘官庄那段10里的路,我从小学三年级到初中二年级,每星期来回走两遍,然后从初二到高三,我们几乎每半个月就要来回走一遍。小时候我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上,一路看着这些风景。这里田野的轮廓、水渠、树木、麦地、路基包括各种气味、声音等等都参与了我对这个世界的印象的构建。这些印象包括对外面世界的、对人生起伏的、对各种事件各种人物,包括对女人的。很多时候有些女人和女孩子会让我觉得她们像是故乡道路上的一片丛林、一道水渠和一种气味,更有一些人的面貌会让我联想起那条常年刷在水渠壁上的广告。所以这条路是我生命的一个组成部分,是我非常重要的命脉。
话说我们马上就要走在这条路上了,结果汽车在夏庄被交警扣住,一扣近一个小时。原因是,规定长途汽车上只能坐23个乘客,售票的就一脸无辜地说没错啊,我们加上一个卖票的、一个司机一共25个啊。交警脸横了起来,你说什么?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马上把车扣了。炉子发烧,从上车就脸憋得通红,只等快到城里看医生。后来实在等得受不了了,中国警察的办事效率就是这么低,这点小屁事都得翻来覆去地折腾个把小时,我们就想下车然后打个出租去城里。这时候司机们过来了,阴着脸低声骂了句妈了个×,坐上驾驶座“噗”一声开出去了。五分钟后汽车就上了那段曾经参与我的生命印象构建的道路。我看着那些熟悉的如同自己手掌的风景在车窗外快速地掠过,感慨丛生。

到了县城,炉子的额头已经烫得像一块炭。我和炉子都是病人,不过我不用吃药,炉子却濒临烧爆。后来我陪炉子坐着蹦蹦去二中对面的小诊所看病,我们三人组中唯一的健康人小蒋先回家了。我陪炉子去诊所,把剩下的钱借给他,再坐蹦蹦回来,送炉子上车,然后打电话给家里的弟弟。十分钟后,弟弟骑着自行车出现了,我于是跨上了此行的第四趟班车。
我们坐了一趟15小时的火车,4小时和2小时的汽车,然后我坐5分钟的自行车,炉子和小蒋再坐2小时的汽车,下午6点左右,大家都到家了。此行我带了一个包,小蒋带了一个箱子和一个包,炉子带了一个箱子和一个包,然后大家又都分别带点吃的什么的装在一个大塑料袋里,一共六件行李。我和炉子是病人。所以我说是两个病人、四趟车和六个包裹箱子。
终于把这个过程写完了。跟亲身走了一遍差不多累。
今天是18号了。上午睡到11点多。读《张居正》,是本耐读的书。晚上吃饭的时妈妈忽然讲起了我小时候的事。明天再写。再发一张照片,我把这张图做了桌面背景。

17

一觉睡到早晨8点,骨骼散架的状态稍稍缓解。昨晚脱毛衣的时候才知道举一下手臂都能牵动浑身的肌肉酸痛。今天早晨下楼,先把左脚踏下一格楼梯,右脚缓缓跟上,然后左脚再踏下一格。我变成了一个穿着臃肿、行动迟缓的老人。下楼骑车出去,发现下雨了。故乡莒县迎接我的第一个早晨是一场阴冷的冬雨。我出去想买本书看,就在城里骑车转悠,发现几个熟悉的小书摊都没有摆出来。后来我的车子在一中附近猛调头,因为发现了一个遮着雨布的小书摊,结果我撩倒了一个妇女的车子。当时情景是她的车头“哧”地顶在我的后车轱辘上,迅速扭歪,然后她和车摔到在地。我惭愧极了,这个女人和我妈妈差不多年纪。我连声说对不起,帮她扭正了车头,耐心听她愤怒的训斥。然后我走到对面的书摊前,找了一遍,开始和老板砍价。这个一脸癣的男人正和几个一样无聊的男人在打扑克,非常的不耐烦。最后我18块买下来了,是一套两本的《张居正》。

话说我们的行程从前天下午开始。我吃饭后先去北区,把行李带进校门,结果和门卫闹得很不愉快。后来炉子和小蒋出来,炉子带了两份行李,开的单子上却只写了一个,又与门卫交涉,最后炉子跑回宿舍重新开单子,总算出了校门。出个校门都这么困难,真像是上帝的暗示,你们这趟回家注定路途坎坷、多灾多难。
后来我们打车去火车站,在车上我侧着脑袋靠在窗边看西安路边的风景建筑,发现这个城市还是陌生的。在这里生活一年半了,这次又要离开它回家了,有一种浅浅的抽离的疼痛。当然,我的归心似箭还是消解了这份小资的伤感。后来赶到火车站,发现进站口排了四条一里多长的队,场面真壮观,生动地说明西安是一个漂泊者的城市。从赶到火车站到站在了等待剪票的队列里,平时三分钟就可以完成的过程我们这次花去了一个小时。当然,比那次在东立大厦用8个小时走了20米的路实在快得多了。如果那次买票的时候就能预见排8小时的队只是为了半个月后再花1个小时进站然后在火车上站15个小时,换了别人一定会郁闷得上吊。唉,我们毕竟还是坚强的。

上车了。车上无话。再像上面那样流水帐地记述车上的过程,那可太可怕了。我们在车上就没有过程,唯一的目标就是眼睁睁看着时间的流逝。在车上的时候想起了朱自清的一个散文好像叫《匆匆》。朱自清说,洗手的时候,时间从水盆里过去了;吃饭的时候,时间从饭碗里过去了;默默的时候,时间从双眼前过去了;我觉察它去得匆匆了,伸出手想抓住它,它又从我的手边过去了……我们在火车上,频繁地看窗外黑夜的时候,时间从汗淋淋的窗玻璃上过去了;把身体重量轮换着交给左脚或右脚的时候,时间从两只麻木的脚上过去了;更觉无聊而聊怎么让春运的火车不这么挤的时候,时间从干燥的嘴唇上过去了;我觉察它去得太慢而伸出手去推它,它不理不睬,依旧缓缓地,从我的手边过去了……我们在清醒的时候每五分钟看一次表,那时一想起朱自清的这篇《匆匆》,就会觉得很开心。
炉子的电话上有游戏,我就打游戏,玩贪吃蛇破了炉子的纪录,推箱子过了几关就过不去了。在火车上饿得太厉害,买了些饼干没有水吃不下,而喝水要上厕所,(在火车里上厕所要跨越万水千山,再排队等到天荒地老)非常之痛苦,所以我们就不吃不喝,结果饿得智力产生严重障碍,玩不了稍带点智能测试的游戏。炉子电话里的五子棋没有挑战性,我同桌的电话上有五子棋,我上课的时候忘了带课外书就玩他的五子棋,结果玩成高手了。后来把炉子的电话给玩没电了。

我旁边坐着一对恋人。我对这些在火车上缠绵的恋人充满着好奇,我不清楚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亲爱举动是真的爱到深处旁若无人了,还是怎么的。谈到火车上的恩爱,我记起了去年冬天在回家的火车上目睹的一对。那可能是对我触动最深的一对爱侣,但男女主角不是迪卡普里奥和温丝莱特,也不是周润发和钟楚红,男的是一个污秽而丑陋的民工,女的是一个污秽而丑陋的民工的妻子或女友,表面看他们像是刚刚从煤炭工地回来,满脸的炭灰和疲倦。那趟火车装满了民工和学生,人多得让餐车都放弃了做生意的机会,厕所里都挤满了人。我站在两辆车厢之间的链合处,蹲着是不可能的,大家都站着打瞌睡。那个在男人的大手掌守护下的女人却不是站着,甚至也不是蹲着,而是坐着,而且腿分得比较开。那在我们看来简直是一种巨大的奢侈,却没人提出异议,因为那个女人坐在男人的腿上,那男人显然不是一个会善罢任何事的人,眼睛里有一种桀骜的光。两人呈“L”形坐着。两个人都是污秽的,女人的头发蓬乱,几根长发油腻地粘连着垂在眼前,我看见男人帮她细心地抿到耳后去。他的动作让我忽然充满了对男人和女人以及传说中的爱情的尊敬与理解,男人与女人彼此之间的需要真是最美妙的事,就像花朵、雨露和阳光。可能这种感触比较小资,不过确实是我的真实想法。后来,那个女人的脚被过路人踩痛了,那个瞬间里她惊奇地看着那人的脚停留在她的脚上。她扭头去看她的男人,眼睛里显露着一种疼痛、委屈和求助,那奇怪的表情暴露了她智力上的问题。男人愤怒起来,“啪”的一声打在过路人的腿上,叫道:“踩着俺脚啦!”好在过路的是个学生,慌忙红着脸连声道歉。男人低头看女人,那个女人竟然像个三岁小女孩一样毫无顾忌地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后来凌晨一两点左右,旁边有几个人下了车,我们的空间宽敞了一些,于是坐在了箱子上,开始觉得幸福了。拿出点心来吃,勉强吃了一点,哄了哄肚子。后来大家都开始睡觉,我睡了不久就醒了,总觉得不安稳。打开背包取出顾城的诗集。结果,我几乎翻完了顾城1980年之后所有的诗,虽然脑中实在没留存住什么。我喜欢一首《南国之秋》,是顾城作品中少见的爱情诗,非常适合做求爱诗。

南国之秋

我要在最细的雨中
吹出银色的花纹
让所有在场的丁香
都成为你的伴娘

我要张开梧桐的手掌
去接雨水洗脸
让水杉用软弱的笔尖
在风中写下婚约

我要装作一名船长
把铁船开进树林
让你的五十个兄弟
徒劳地去海上寻找

我要像果仁一样洁净
在你的心中安睡
让树叶永远沙沙作响
也不生出鸟的翅膀

我要汇入你的湖泊
在水底静静地长成大树
我要在早晨明亮地站起
把我们的太阳投入天空

先写这些,明天继续我的行程。也就是说,在我的文字追记里,我现在还在火车上为时间的流逝缓慢而疲倦不已。
今天家乡在下雨。
顺便传一张照片,我非常喜欢的,虽然拍得没有什么技巧可言。我当时在西安,在网上找到这样一张照片,很感动,拍摄者仿佛是我的老乡。当时想,如果有人发这张照片给我,硬说是我拍的,估计我怀疑怀疑也就真的信了。那暗淡,那淡的模糊,那平淡的构图和审美趣味,那些树、雪和麦地就是我们老家村后的感觉,都是我的感觉。

16

我回家了。全身骨架像是每根都给拆散了又组装起来的。关于行程,我可能会在凌晨起来写。概括起来说,就是两个病人,四趟车和六个包裹箱子。
现在我身后躺着一片台灯光,灯光里是已经铺好了的床。一场睡眠正等待着我。晚安。

15

想起高中时读到过的一句话:江山信美,终非吾土,问何日是归年?我现在动不动就想起高中时代,就跟满清遗老似的,动辄就回想前朝,大概也是一种病症吧?我记得那时读这句话还无限向往远方,想做远方忠诚的儿子和物质的短暂情人,现在真的在他乡了才怀念故乡,才习惯性地感叹何日是归年。今天就是归期。五个多小时以后我将踏上返乡的火车,挥挥衣袖不带走西安的一片云彩。
昨天晚上是彻彻底底地感冒了。晚上觉得脑袋有点大,一直瞌睡,结果摄影一点也没复习,今天考得一团糟。昨晚熄灯后紧紧裹了被子躺下,又盖上了那件军大衣。还觉得后颈漏风,再紧紧裹紧,然后很快就觉得燥热,出了一身的汗。还是有点失眠,睁着眼像只树洞里的半兽人,在等待关于未来或者过去的事情重演。我记得第一次听周杰伦的歌也有这种感觉,第一次听的就是《八度空间》,第一支歌就是《半兽人》,是在午夜听的,睁着眼睛,眼睁睁看着周杰伦在耳边颠覆着乐坛的规则,把歌唱得这么乱又这么挑拨听者的音乐感觉。这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楚楚可怜,明天就要回家了今晚却还要大病一场。脑子有点发烧。
关于火车,我至今仍旧像喜欢远方一样喜欢它。第一次坐火车的时候我孤身北上,去北京,看了整整一路的风景。第一次来西安,清楚地记得车过华山的时候我看见了路边一座淡蓝的庙宇和一树红花。那样搭配起来是非常美的一道风景,我一直记到现在。后来每次火车过华山,只要是在窗边还是白天我都在找这片非常小的风景,却一直没有再找见。今天坐上火车路过华山是晚上七八点钟,而且在火车上我肯定抢不到靠窗的座位,所以这次还是找不到。
写完这封信就出去吃饭,买些东西车上吃,然后去北区等老乡,到四点一起去火车站。祝自己一路顺风。

14

今天有点感冒。原因是昨晚我们宿舍有一个家伙上夜网去了。他上夜网而我感冒,推理的过程是:我们宿舍住八个人,还有暖气,八个人像八只炉子,散发的热量加上暖气发热,刚好够维持每个人盖一条薄被子后内外的温度平衡。他一走宿舍马上失衡,于是余下的七个都不同程度地感冒了。这是我们宿舍里的蝴蝶效应。
昨晚熄灯前很用功地把传说中的传播学答案背得烂熟于胸。我们宿舍七个新闻专业的都在默默用功,那场面是每半年才能见着一次的,大家把这半年该学的习在这几天里一起学了。今天考试仍旧顺利,半个小时就拿下来了。明天考摄影,考完就回家,现在还真有点归心似箭了。我记得从前在城里读高中时家在镇上,我每个月回家一次,每次都在日记上写“归心似箭”这几个字。写完了就骑上那辆破旧的老式自行车,后面绑着一只旧旅行包,在公路上疾驰而过,带起风声,穿过黄花沟大桥,那风景是我熟悉极了的。不过高一一年我的后车座上是坐着我的结拜兄长海涛的。他长着一张吴奇隆式的卡通脸,说着东北话,慷慨激昂。我高二那年他回了东北,书信往返半年后消息渐阕。现在他在齐齐哈尔学医。我的另一个结拜兄弟晓明在日照,他考高中时成绩全县第一,考大学却发挥失常,他也硬气,不再复习也不去上三本,自己跑去日照学了两年电脑,现在给一家小公司做网站。我们三个人初三时结拜,在校园的水塔下面,是七月的一个午后,那水塔边的小树林里是一片清凉的绿荫。现在,兄长海涛在东北通河,我行二,在西安,晓明在日照。兄弟们天各一方。
那时海涛就坐在我的后车座上,我每次都带他回他在李家楼的小姑家。我们在他小姑家的院墙外打羽毛球,在柳青河里捉鱼虾,在那条宽阔的大坝上说关于东北的事。那些日子阳光真好。我现在躲在网吧阴冷的角落里回想起那段阳光灿烂的日子,都像回了一趟温暖的太阳地里,眼睛有些潮湿了。那真是最美好的岁月,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找回那时清醇自由的感觉。
归心似箭。明天就可以回家了,却担心起火车上的颠簸。
今天写了一大段回忆散文,挺伤感的。伤感总是这样突如其来。

13

今天是黑色星期五,诸事不宜,最好躲在家里别出门,睡一觉才万事大吉。可惜今天还考试,考写作,还算顺利。最后一道题是照着一大堆资料写关于宋楚瑜黄陵祭祖的消息,挺郁闷,我实在对这种新闻体喜欢不起来,要求写800字,我写了大约600字就交卷出来了。话不投机半句多,说得一点也不错。
昨晚看了半部《杀死比尔》,导演昆汀·塔伦蒂诺真是个天才,这厮的电影每一个镜头都充满了强烈的张力和颠覆性的创造力,每一个镜头都让人惊叹不已。而且故事诡异,很有古龙的感觉。以后得关注关注。
昨晚去二号餐厅后面的裁缝店里修补背包,店里挂满了围脖。等待的时候发现了一条浅白色的围脖,一端缀了一朵淡淡的小花,围脖通体干净,没有旁逸斜出的东西,非常纯洁漂亮,真想买下来送人。我参观围脖的时候老板娘问我是哪里人,我顺嘴说河南的。老板娘抬了抬眉毛,河南哪儿的?我心说不会你也是河南的吧?也不好改口了,想说郑州的,怕她也是郑州的,那可就糟大糕了,想了想,我一个舍友是项城的,我就说项城的。老板娘说我是巩义的。
天气预报说今天西安有雪,现在再下场雪也不错,后天踏雪离开西安,回家。

12

昨晚又忙活半个晚上。今天英语考得比较郁闷,原因是今年英语答案来得比去年更晚一些,而且出现多个版本。我们得到第一份答案之后马上封了电视进入状态开始拼命背,结果很快被告知这份答案有可能是英语B班的考题。悲哀的是彭涛和苏纪委早就跑出去为这份答案做足了宣传,给老婆、情人、同学、队友、社员之类统统打了电话,于是现在又挨个给打过去报丧。后来我们搜集到了三个版本,非常聪明地发现这三份答案重叠的部分是五道阅读题和一篇作文,于是马上投入一晚上的精力研究。最后五道题的选项面熟得就跟自己儿子似的了,那篇书面表达也在第二天早晨以各种姿态出现在了手掌、袖子和桌面上。后来,悲哀继续发展成了悲剧,五篇阅读和一个写作都没考到,考场上晕倒一大片。不过好在那些意外的题实在简单,阅读题就是高一水平的。我自己觉得高中上了四年,英语勉强达到了高二水平,不过在这里上完三年回去,估计就跌到初三水平了。
下午考采访。在宿舍里拿着复印的两份考试要点拼命看,这时候大家都希望自己能是雨人,哪怕除了记数啥也不会上厕所都要别人给擦屁股也行,目光真够短浅的,呵呵。后来喊一声,做案去!又早早跑去考场往桌子上整小抄,整满半张桌子。后来就考试了,考试过程中我发现把小抄抄了两遍之后已经记得差不多了,结果那一片黑压压的字一个也没派上用场。后来监考老师,一个年轻的瘦子,他阴险地说,交卷的时候大家都把桌子上的小抄抹掉,否则发现了判作弊。我郁闷坏了,心说你比昨天那个拿橡皮擦桌子的老师还毒呢。后来我交卷出来,桌子上的那片字没了袖子的遮掩显得刺眼。不过大家都很清楚,要是桌子上有字就给判作弊,那我们学校就没人能逃得掉补考的命运了,因为在考场里要找一张干净的桌子实在太难了,法不责众。我后面的后面的后面的周康,昨天写满了一张桌面,是用圆珠笔写的,擦不掉,今天中午偷偷跑出去,从隔壁班搬了一张桌子进来换上,又写满了。现在去考场看看,每张桌子上都写满了字,给一张张拍下来可以起名叫“大学考试时代 ”,实在是一种最流行的桌面文化。
两天密集地考完了四门,都是绿灯。剩下的就好过了,一天一门很轻松。曙光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