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还是郁闷地呆在家里。昨晚雪下了厚厚的一层,今天又一天阴沉,公路上积雪只化了一半。今天算是我回家来最冰冷的一天。下午两点钟骑车小心翼翼地出去,沿环城路南行,一路冰水飞溅,稍一转弯车就打滑。我去拜访我的兄弟晓明。他是我的结拜兄弟,经常写诗,酒量很好,自己买零件组装了一个电脑,现在给人家做网页。大家都是潦倒的人。
晓明也感冒了,头发奓煞着,胡子拉碴着,脸红通通的,讲话鼻音重。他和父亲陪几个亲戚喝酒,身上还弥漫着酒气,样子够落魄的,我们俩站在一起形象气质差不多。就坐下来谈谈最近读什么书。晓明开始研究哲学了,买了好几本尼采的书,还有梵高传,他写过有关梵高的诗。后来我们就出门去,信步走上村后的柳青河大堤。四野洁白风吹雪。谈过年,都说真没意思,越过越没意思,不知道小时候那些意思都跑到哪里去了。我们分别沿着水渠的两沿往南摇摇晃晃走去。
晓明很久没写诗了。刚上网的时候觉得在网上发东西很有意思,发了一些就觉得也没什么意思了。我也这么觉得。现在对在网上写东西的兴趣主要集中在了写信和写日记上。电脑打出来的字毕竟比手写的整洁很多,而且有些话也比较容易说出口。

赶在公路上的积雪和冰水再冻严之前,晓明送我到了大堤上。挥手作别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有青春乡土电影的味道。我在堤顶上缓缓骑车,过一个坎时车扭歪了方向,忙伸脚撑地,“噗”的一脚踏进一片雪里,那雪底刚好是一个坑,于是灌了一鞋的雪。上了公路,骑到环城路时裤脚已经湿透,拐进聋哑学校的小巷,发觉裤腿都结冰了。

晚上,家里发生了一次争吵,起因是弟弟还原电脑时把爸爸找人安装的几个光碟给弄没了。弟弟第一次在饭桌上抽抽嗒塔哭起来,第一次跟爸爸叫板起来。这个事件应该可以上得了我家的大事记,我爸爸开始觉得弟弟再也不能被横着脸训斥了,他长大了。

30

早上十点多醒来,发现下雪了。是那种非常冷的雪,没有飘飘的感觉,细碎如沙,沙沙沙沙撒下来。刚刚回升了一点的气温又降下来。正月初二是走姥姥家的日子,所以这样冷的雪天里街上出行的人很多,都是一家三四口穿着新衣裳,冒着风雪去看望远乡的外婆。我们今天没去,因为姥姥的生日是正月初四,我们就正月初四去祝寿。今天爸爸骑自行车去了临县拜访他的至交老朱,妈妈在家看了一天电视,我和弟弟争了一天的电脑。下午爸爸回来的时候雪开始大起来,漫天漫地的,有点鹅毛的气势了。现在雪还在下着,窗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又是一个飘满雪的夜晚。

终于把《长安乱》看完了,实在意外韩寒怎么写得这么差,越到后来越是一点意思也没有了。读完了回头看看,也只有开头几部分偶尔的几个段落和释然喜乐刚下山那几页还有点意思。韩寒标榜反叛,《长安乱》也号称反传统武侠,初衷挺好,可惜反着反着就向对方妥协了。书里的情节尤其是后来的,太俗套了,让人非常不耐并且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韩寒写的,这么空洞轻薄乏味无聊。韩寒的小说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大家称赞的情节,难怪他老是强词夺理说什么小说最重要的是文字和文学其实就是文字的学问之类。韩寒最拿手的也就是玩文字游戏,可惜《长安乱》到后来连文字游戏也玩完了,全靠情节,结果一塌糊涂。《长安乱》让我想起今年的春节晚会,大家都在努力,可惜没什么明显效果,结果一年比一年差、一本比一本差。《长安乱》真的不如前边的《像少年啦飞驰》,那本书我没事的时候还会翻翻笑笑,《长安乱》读了之后彻底不想再翻第二遍。韩寒算是败走长安了,但愿《一座城池》能打回点江山,至少扳回一城。

刚才电影频道放了一部小电影叫《独自等待》,看了几眼,里面的夏雨和李冰冰就是俩花瓶。从前看《阳光灿烂的日子》,夏雨笑得真灿烂,挺可爱的一个小孩。现在大起来了还那么笑,就让人觉得不舒服了,这么多年了夏雨就没长进,还退步了,拍了这么多戏除了处女作外就没一部能让人喊句好的。也不是,夏雨还有一部《西洋镜》也挺不错的,不过是片子不错,夏雨作为演员没怎么发挥。觉得挺可惜,夏雨自姜文之后就没再碰上一个能把他用好的导演。这部《独自等待》也只能算是一部拍得稍稍见点技巧的青春剧。最后周润发还亮了一下相,惊鸿一瞥。周润发好像从好莱坞回来了,一连接了几个本土导演的电影,还搞一些小客串,当一回神来之笔。回来了就好,大家都还期待着。

29

昨晚我们一家四口开了一瓶张裕干红,结果第一杯喝得全都差点吐掉,这传说中的名贵红酒闻起来一股酒糟味,喝起来又酸又苦,回味起来实在如饮过中药。最后只好拿来白糖,加入大剂量,终于硬头皮把一瓶喝完了,白糖用掉半包,脑袋有点晕了。

春节晚会,第一个让我笑出来的是蔡明拿着假牙洗唰唰洗唰唰,主要是这个歌让我想起了我们宿舍的活宝苏纪委,洗唰唰是他最著名的保留节目。我估计我们宿舍现在天各一方的八个人,只要是守在电视机旁的,看到这里都会大笑起来,忍不住要给纪委打电话。
今年的小品相声,前边的实在太糟粕了,后边郭冬临的《实诚人》比较惹笑,不过也没什么新东西,就是从前郭冬临的一个小品《有事您说话》角色对换了一下。赵本山宋丹丹的小品继续是晚会的重头戏,全国观众等到11点就等老赵了。高秀敏一死宋丹丹跟赵本山搭戏真就叫强强联合,两个人相互辉映都非常出彩,崔永元成跑龙套的了。《说事儿》笑料密度挺高的,非常夺人,可惜也没什么新东西,最后加了段二人转也有点画蛇添足。春晚的小品要创新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大家也都比较理解,就不说什么了。
可能今年晚会最让人惊喜的是一个叫《招聘》的小品,湖北的,以前没见过这样稚嫩的角色上春节晚会,都觉得耳目一新。晚会的老演员们都有套路,已经熟极而流,年年是那点搅来拌去的戏,这样上来几张新脸孔也带来了新风格,给晚会注入了新血液。或许晚会创新要从更换老面孔做起。
再说句关于《招聘》的,那第二个应聘的穿黄上衣红裤子的姑娘太有意思了,我看了这么多年春节晚会,都是些老油子们在搞怪,搞得也一板一眼的,这个姑娘估计是春晚小品史上最轻狂放肆的一个,没经验,一上来就笑,抖个包袱也笑,免朱姓贵,哦错啦,免贵姓朱,从头笑到尾。她几乎提醒了大伙,从前的小品演员都装,太装了。这次上来一个不装的,实在意外。老家伙们都装了20多年了,来点不装的应该也是春晚创新的一条好路子。

歌舞节目没有悬念,今年几乎没有什么大腕上台。仔细想想,我喜欢蔡卓妍的红衣裳,非常喜欢。喜欢摆那些弱智灯谜时新疆台的一个女主持,只看了一眼就晃过去了。杨丽萍的绿色孔雀非常拿人,不过后来拉近看了觉得有点恐怖,想起了梅超风。最喜欢的是一群穿剪纸服装的姑娘,远远看着非常美,非常流畅的中国女性形体美。算是今年我最喜欢的节目。

昨晚两点枕着鞭炮声睡下,今天六点起来,四处噼里啪啦的还是鞭炮声。我们起床后就跑到楼下点了一挂鞭炮,给别人的枕头旁边制造了一点惊扰的声音。一天萎靡不振。爸爸妈妈吃完早饭就回老家了,我和弟弟在家里,一天没太阳。我中午出去转了一圈,转了大半个城。在街上骑车穿行,周围全是盛装的女孩子。
我电脑里还存了一篇残稿叫《接罐有女》,是去年夏天写的,写了千把字放弃了,第一段就写这些女孩子,很适合用在这里:“寂寞了在城里走动,关心着在大街小巷像汛期的鱼群一样穿梭来去的女孩子。从午后到黄昏,关心她们,却是把她们关在心外,入我关内乱我心者其实一直都不在此城中。游荡的浮躁过后去城北罐头厂做工,才惊奇起来。我忽然看见在这个偏僻的小工厂里聚满了夏日的少女,在食堂和宿舍楼间那条窄窄的巷子里,枣红、草绿、杏黄,各种平庸的颜色一时间被点亮了灵性,装点起一片丰收前的稻田,饱满,清香,和观望者关心的喜悦。”我现在还是发现,在工厂里做工的女孩子们比那些在街上游荡的女孩子美丽得多,相当奇怪的一个现象。
话说我穿过小城,穿过欢乐的人群,骑着骑着就往学校去了。进了二中,母校干净多了,又添了几座楼房,我们的宿舍楼前小树也成大树了,还多了一排水龙头,一个水龙头下面用粉笔写着:“只有经历地狱般的磨难……”
四周太整洁了,真想在这儿再上几年学。在校园里骑车,绕树三匝不想离去。中间那座新教学楼的玻璃门上贴了一副春联:“落笔撼山岳,诗成凌碧霄。”字飞扬不羁,联语奇妙地化用了杜甫的诗,真是高手。转了半个小时,感慨很多。在想,我什么时候能不是这么伤感寂寞为了回忆才一个人回到这里呢?这句话拗口还表意不清,换句,我有没有那么一天,小轿车开进校门,受到锣鼓喧天夹道欢迎的隆重接待呢?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获得这样的待遇?肯定比像我四个哥哥那样短期内买车子房子娶妻子生孩子更难办。想到头疼了,就灰溜溜走了,门卫的眼睛带着警惕看我。

这个大年初一就结束了。

28

回老家。二哥家宝开车过来接我们回去,一路飞驰。家宝是我东院大爷家的二哥,跟着我大哥家传在临沂做医药生意,刚买了一辆车。回家一看,门口停两辆车,个头肥瘦一模一样,更像一对亲兄弟。而我前院大爷家的两个哥哥都在日照,大哥家园做税务局长,二哥家国开广告公司,也都有车,摆在家门口。我的四个哥哥算来都事业有成,在城里扎了根,房子汽车的,孩子也一堆了。家国已经俩闺女一个儿子了,家传刚生了儿子,女儿馨月都已经四岁多了。我每年年末回家都要惭愧一番压力一把,家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在临沂已经打拼出了一片地盘。而家宝只比我大四岁。我想知道四年后我在做什么,媳子房子车子是不是都有了。

回家就感觉两手空空,在大爷家坐不住。在想,我倒觉得我和弟弟的性格像我同敏大爷,而家传家宝的性格更像我爸,家传家宝和同敏大爷说话不多,见了我爸却大谈他们生意上的事,我跟弟弟与爸爸也很少交流,倒是见了同敏大爷话多一点,喜欢他的慈厚安详。倒像是两家换了孩子,真有意思。后来想想,是因为我们都像妈妈,我大娘比较挥洒,所以大哥二哥都很放得开,而我妈妈是内敛的,我跟弟弟就都显得缚手缚脚。

遇见家龙,我的壮硕如牛的兄弟。他身边站着一个抹着很红的口红的女人,是他的未婚妻。他明年正月或二月,也就是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后就要结婚了。他和未婚妻在贴春联。寒暄几句,最后说:“忙完了找你耍呀。”却终究没有去。我觉得我应该送一件结婚礼物给他的,我的小时候最要好的小伙伴,可是我自己现在都要向家里伸手要钱,能送什么,买了礼也送不出手。或许我会写首诗,名字就叫《我壮硕如牛的兄弟,要迎娶他艳丽的新娘》。

贴春联。贴完就去上坟,烧纸,放鞭,磕头。上完坟回来我们收拾收拾坐家传的车回城了。
今晚除夕,妈妈在剁饺子馅,我要过去包饺子了。除夕夜,一切平安吉祥。

27

昨晚竟然有一点失眠,本来回家了就像船返回了港湾,从此不再漂泊了也就不应该再失眠了。没想到昨晚思绪纷繁飞扬不定,努力了几把没睡着,觉得怪异,索性打开台灯看书,又看了一章,觉得找到感觉了,再关灯睡下,还是心潮澎湃,飞快地掠过一些遥远的、飘荡的情景。后来在想,一定要做这样一个梦,结果入睡了真的做了这个梦。接着今天拿一天来回味,所以一天脑子里始终翻滚着这么一句话,事如春梦了无痕。

克扣了几次公款,终于攒了一点钱,今天下午买了《长安乱》。对韩寒一直都挺关心的,觉得他写东西毕竟还能写出点自己的东西,至少能逗个乐。至于韩寒的文学水平什么的,真的不好说。刚才查到了一个叫张斌璐的人说的一句话,可以解释评论者为什么要如此犹豫:“当作者身边围绕着太多的支持者和反对者之时,我们已经很难去界定他和他的小说究竟属于文化圈还是娱乐圈。从金庸到余秋雨,再到韩寒,我们到处可以看到这种困惑的游走。”韩寒写《长安乱》的时候我在《萌芽》上读过释然和喜乐结伴下山那很长的一段,写得非常漂亮,所以对这本书很期待。现在买到手了翻看,忽忽读了百余页,发现好像就俩人背着灵下山到盖了房子长安无事那一大段写得值得一读,因为够单纯,就两个小孩和一匹小马,情节慢吞吞的精彩,其余章节就显得凌乱不堪缺乏创造力了。可能《长安乱》最让我觉得值得出手买一本的是那个封面。韩寒那仨字写得挺漂亮,封面设计也是古朴朴素主义的干净纯粹利落,视觉上很有感觉。还有,《长安乱》版权页里居然没标字数,估计是字太少了不好意思标出来,可以理解。半个晚上就能翻完的一本书。

晚上看了半部电影《楠溪江》。导演叫花清。这是一部非常接近我个人审美经验的小电影。怀旧的镜头,一个喜欢沉默、倾听和为喜悦而奔跑的多愁善感的小男孩,一切从他的眼睛里看出去,显得干净、安静、少年意气。小白老师皮肤闪闪发亮,眼睛温和真诚,穿着淡色的衣裳走在石板路上。我喜欢这样的电影,虽然回忆的气氛沉闷、情节简单如《孔雀》、《孩子王》,但那种小人物的情感、命运的真实而诗意的再现以及小孩子眼中这个世界的单纯清洁与缤纷绚丽,拍出来实在太美了。如果我当导演,第一部电影肯定也要这样向童年往事致敬。

26

昨晚看书,看爆了一只灯炮,终于把《张居正》第一部看完了。最后一回写得非常精彩:“王蓁读完圣旨,便走下丹墀把那黄绫卷轴递到张居正手中。在场的所有官员都明白,高拱顷刻之间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巅峰遽然跌落,张居正则取而代之。这一变化来得太突然,以至所有官员都惊慌失措不知所从。完成差事的王蓁已飘然回宫,可是皇极门内外,仍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熊召政笔底却声色不改,转而去讲第二天正午高拱离京。我记得读《穆斯林的葬礼》时,写到新月死去,霍达不惜拿出数十页的篇幅大煽其情,虽然读起来也是感动,却总有种读通俗小说的不耐,被作者强硬带着走了。熊召政用笔甚为节制,拉出一大段空白让读者自己去感叹权力斗争的残酷。跳过一页,他才让坐上牛车的高拱开始回忆昨天的一幕,笔墨也很节俭:“昨日初听圣旨,他真的是懵了,以至匍匐在地失去知觉。直到缇骑兵把他架起来走下御道,他才霍然清醒,意识到自己已在这场宫府斗争中彻底失败。眼看就要走出午门,他知道一旦走出这道门,今生今世就再也没有机会走进来了。于是愤然挣脱缇骑兵的挟持,反身望了望重檐飞角的皇极门以及红墙碧瓦的层层宫禁,他整了整衣冠,对着皇极门一揖到地。”“高拱竭力保持着他的孤傲和镇静,可是一回到家中,就再也控制不住感情,一任浑浊的泪水,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流淌。”非常动人。

中午妈妈从姥姥家回来,脸有些变色,说:“难怪昨晚孙振芳没来咱家,她侄昨天开摩托车撞死了。”孙振芳是妈妈的旧友,小时玩大的伙伴。她的侄子刚刚死于深夜的一次骑车飞驰。又是一场非正常死亡发生在了我们周围的人群里。今年夏天,隔壁一中的老校长,我爸爸的一位故友,他的两个孙子在河里游泳,双双淹死,老校长哭昏了过去。我们都感叹起来,生命这样脆弱,新年到来的时候家人平安就是最大的福份。

下午把茶几抬到阳光地里,我和爸爸写春联。爸爸写了几条横批之后陪妈妈去赶集,回来时我已经收笔了。横批写了几张“东风破寒”、“七里香飘”、“春风又绿”、“谁家玉笛”,还有一条“暗香浮动”,是我写得最好的一张。我写毛笔字一写就是娃娃体,而且写得很慢,往往写完一副七个字的前五个字早就干透了;而且笔划细致,遮不住丑,一个个字像昆虫。
大门的联语是白居易的诗:“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我爸转来转去地看,说:“谁家?贴自家大门上写‘谁家’,不像个样子。” 我说:“那改成‘咱家’?那就没有诗意了。”爸爸说:“春联要什么诗意?春联要的是喜气,诗意不诗意的不讲究这个。”
给爷爷的屋写的是王维的诗句:“松风吹解带,明月照弹琴。”我爸爸更加郁闷,问这是什么境界。我说好像是参禅吧。你爷爷还参什么禅,还弹什么琴,胡来吗这不是?贴堂屋的对联是谁的一句诗来着我想不起来了:“归燕识故巢,旧人看新历。”我爸说你这就是把咱比成家禽了吧?(我们的方言里把麻雀叫“家禽”)有点意思。最后一副是贴西屋的,我爸说这副对子好:“花开富贵,竹报平安。”

我没练过毛笔字,我爸倒是小时随我爷爷练过,有一点功底。我爷爷手还不颤的时候是村里写字最好的,前年冬天,爷爷的手颤抖起来,只好让我爸带回城里写。去年我只负责写横批,我爸爸写正门偏门的大对子。今年我把大对子小对子都写了,我爸回来了有点郁闷,他一年也就这么一次练笔的机会。回来后爸爸开始给我指字里的毛病,并把我的几张大对子又在报纸上重写了一遍,边写边嘟囔:“你看,得这么写……你这钩得提起来…… 这里一笔下去,别停……咦,我这撇是写长了……”

我觉得写毛笔字关键是有支好毛笔,好笔在手了,不用人教就能写得横平竖直堂堂正正。我去年的横批写得非常糟,因为那支毛笔使不上劲,今年用的是我一个朋友送的毛笔,横批写得可以入眼了。我朋友前年在杭州买的,笔小巧玲珑,写起来手感非常好,落笔如有神。他前年考了中国美术学院书法系,全国第九名。如今睹物思人,辄生感慨。写横批用了一支好笔,写大对子就得用爷爷那支大毛笔。那支笔带点野性,一般人驯服不住,爷爷手不颤的时候可以用它把字写得摇曳生姿。可惜我用不了,写得扭来扭去,字贴出去比较丢爷爷的脸。

晚上炸果子,我们春节时期的一种传统零食。妈妈边炸边说起她和爸爸刚结婚的时候盖房子的事,他们两个人东挪西凑借了60块钱,花费大量心血盖了一间房,舍不得当锅屋(厨房),又不知道放些什么好,恨不得晚上搬过去睡。那些年代美丽的故事,我将来一定要写一些出来。祭奠我的前生。

25

昨天晚上我和爸爸去接我表哥,我二姨家的这个表哥在青岛打工。我们11点40分出发,穿越这个小城,四周黑沉沉的建筑已沉入了梦乡,路灯也一齐熄了。我们1点才回来,没有接到客人,手却冻伤了。

昨天晚上准备睡沙发的,11点半之前就盖条被子躺在沙发上,看完了《方世玉》第一部。《方世玉》续集拍得比第一部好多了,虽然从内容上没什么新的创意。第一部救老爸第二部就救老妈,第一部比武招亲第二部还是比武招亲,第二部显然把第一部精彩的部分全部放大了,比较下来第一部摄影服装造型布景什么的实在是太差了。也可能因为我是很小的时候看的,对第二部印象非常好,觉得它几乎是武侠电影中最好看的。在竹排上的打斗、郑少秋扮演的陈家洛、萧芳芳骑马送汤、红花会巷子里的红花、凳子阵什么的都称得上经典了,至今不忘。说到武侠电影,我最喜欢的扳指算算只有三部,它们可能分别是三种主要的武侠风格中的集大成之作:王家卫的《东邪西毒》、徐克的《新龙门客栈》以及何平的《双旗镇刀客》。这三部就足以概括了。看过之后,武侠片就再无可看。

今天睡到11点。后来搬只沙发卧在阳台上读《张居正》。下午我和爸爸、弟弟花1个小时40分钟拆开了抽油烟机,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再装上。天就黑了。一天又过去了。

24

双刀。现在听周杰伦。风盘旋烟雾弥漫,我虔诚点的香,在祈祷着平安。风缓缓绕过武馆,正上方的月亮,那颜色中国黄。现在是上午12点。阳光还是好得不得了。正准备下午骑车出去转转,温习一下旧日熟悉的风景,拜访一些老朋友。

上午建海叔带了群锋、群龙进城来,建海叔带群锋来配眼镜。印象里昨天群锋还是一个倔强的小顽童,今天我见到的却是一个眯着眼睛谦逊地对人微笑的高中生,也要戴眼镜了。看着这些唇角的绒毛正在茁壮成长起来的后生我总要感叹,时间过得快极了,一晃眼这些孩子都大了,二姨的那句话说得真是好,小孩都大起来了,大孩都老了。
两点钟的时候忽然很想出去,就下楼骑车,决定去一趟浮来山。出了楼才发觉南风猛烈,想想还是去柳青河边逛荡一圈。就出了校门向南折而向西过了十字路口,上了河堤。向北骑车,太阳和南风催着背,只觉阳光静美,暖风拂人。我是逆河而上,旁边河水在阳光里细碎流淌,空气里飘扬着一种新鲜的牛羊粪的气味,那是生机勃勃的田野的特有气味。骑在车上觉得思路打开了,看到河水想起了小时侯在刘官庄捉鱼,我想可以写一篇文章名字就叫《城南鱼事》,这样开头:“当日家住城南。从家属院窄窄的巷子里骑车出来,摇摇晃晃着把影子从父亲办公桌前的窗玻璃上划过,然后出学校门去,折而向西,折而向北,沿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飞驰,很快就进了柳青河边这个叫黄花沟的小村庄。”好像也是曹文轩的感觉。我不怎么喜欢曹文轩,现在写东西老有他的影子,真遗憾。

后来发现前面出现了一个女孩坐在一个男孩的单车上,女孩穿粉红外套和牛仔裤,做幸福状伏在男孩背上。我不好意思超车,一扭车头踅进了一条通往某个村庄的土路。对这种情景我除了表示羡慕之外无话可说,我真诚地希望,有朝一日能带一个姑娘,带着她走在这条大堤上。就像我从前在一个叫《最后的单车……》的科幻小说(那时候写爱情还属于科学幻想)里写的一段:“很久很久以前,我的爱情理想中很重要的一项曾被陈述为,在阳光灿烂的春日午后,带领着最心爱的姑娘,骑着车,沿着河,唱着歌,一直一直走。理想中女孩要淡绿连衣裙飘飘,笑靥像春天清晨怯生生的阳光,而她的香味,要随风在我鼻际蝴蝶一样盘旋,她的手,她的像海子诗里的两盏灯一样照亮我的两座旧房子一样的双肩的两只手呀,要轻轻剥一颗枫糖,送进我的嘴巴。”那时候还是幼稚的。不过现在还是这样想。
后来我顺着这条路走进了小村庄,又穿越了它继续向西走,走过冬季的麦田,走过几道枯灰的篱笆,走过两条干涸的水渠,走过一片线条紊乱的小树林。这个地方我没来过,然而这些风景太熟悉了,它们没有任何悬念可言。我期待的是可以有人赋予它们悬念,譬如田田,我如果能骑车带她在一条路上走过去,它们对于我就拥有了最大的悬念。我东绕西拐走了很多路,一路阳光静好,走到后来发觉有点迷路,于是向东走,不出意外,很快就找到了那条河,马上骑车上去,南行,风猎猎。

一条小路引着我的车下到了河沿上。这里太安静了,水流淙淙,清脆得就像我在午夜打字的声音。我在水旁走来走去,河水清浅,四周无人,真是最好的两人世界。这时候一辆拖拉机开下来了,拖拉机只是一个机头,后面拉着一个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头猪。我纳闷这个满脸虬髯的拖拉机手要做什么,却见他忽忽朝河里开过去了,笼子立刻进水,河水浸到了猪腿,猪开始在笼子里尥蹄子叫唤。我更纳闷了,这是要把猪浸死吗?接着看见拖拉机顺着河床向北走了一大段,然后扭头上了对岸。原来这河底下还有一条拖拉机的无间道。

我想写首诗,名字就叫《每一条通往村庄的路》。当然只是想写,只是一个构思,落实的可能微乎其微。我好像每天都有类似的灵感想写些东西,可最终写出来的,寥寥寥寥。

后来就回家了。推开门看见蒲汪的朱大爷在喝茶。风趣的朱大爷是家父世交。我记得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年朱大爷的小闺女红艳来我家过年,住了两天,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说话之前先笑笑,嘴角两个酒窝。朱大爷说红艳也上高中了,现在长得比她姐姐还高一大截呢。红艳的姐姐也在现场,她和我同年,已经山师大毕业了,今天来城里竞聘四中的老师。她都和我差不多高了,那么红艳得多高了啊?啧啧。

现在听的是《重整河山待后生》。非常喜欢的一个京剧唱段,一遍一遍听。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月圆之夜人不寐,花香之地无和平。一腔无声血,万缕慈母情。为雪国耻身先去,重整河山待后生。

23

今天是我回家这一周来阳光最灿烂的一天,没有出去游荡一圈真是可惜。阳光好,于是洗了个澡,结果在朝北的小浴室里被冻得嘎嘎的。然后洗衣服,洗了之后又拖地板擦玻璃,忽然变成了一个热爱家务劳动的人。
今晚辞灶,我和弟弟刚刚去楼下放了一挂鞭炮。现在窗外鞭炮声满世界炸响,淹没了我手旁小音响里王菲的歌声。我正计划着把王菲的专辑一一找出来,全下载了一首首听。现在听着的是《蝴蝶》。
现在是《乘客》了。第一盏路灯开了,你在想什么?
现在是《不留》。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王菲的声音真性感,现在心静如止水。《阳宝》。需要阳光的宝贝,我的向日葵。我听歌的时候听着听着就忘了写字,写字的时候写着写着就忘了听歌,写完一段又慌忙拉回去重听一遍,真是辛苦。
今晚我搬到小卧室里去住,里面挺冷的,只有一盏自己做的台灯。没了电脑干涉也好,这些晚上可以专心读完那两本《张居正》了。刚刚把床铺仔细地收拾了一下,看看也挺整洁的。我记得小时候就幻想有这样一间小巧的屋子,架上一架书躺在里面看。现在有书了有这样的小屋子了,看书却再也不专心了。
现在是《红豆》。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22

昨天回城,路过高家庄,发现一条刷在墙上的标语非常有意思:“关爱女孩就是关爱民族的未来”。说得好极了,真想这就去找个女孩关爱一下。

先发一段稿子:
念念姐姐嫁来笆篓坪的那年夏天,累累尾随蓬蓬去袖子湾偷看女人们洗澡,被瓜瓜娘捉住,扯一条缚瓜棚的麻绳绑了手脚,丢到了路边的草丛里。这是累累第一次觉得耻辱,被一个赤条条的妇人扭翻在地。在看见瓜瓜娘喝骂着跑上河堤的时候,蓬蓬打着唿哨掉头就跑了,累累却伏着动也不动,他像只惊恐的小鹿,眼睛定定的噙了泪水,心中满满的悲伤。
念念姐姐嫁来田家,第一眼见到累累就弯着眉眼格格笑起来:“你就是累累呀?小小年纪就去偷看人家大姑娘洗澡,羞不羞呀?”要捏一把累累的鼻子。累累却一偏脑袋,转身走掉了。田家爹爹赧赧地对儿媳妇说:“这娃也不知是咋的了,自打那回被瓜瓜他娘抓住,就整天不讲句话。前天吃晚上饭,他娘刚说了他一句,撂下碗就走了。”念念眨了眨眼睛,看着累累穿过人群的小背影,问:“累累多大了?”田家爹爹吸一口旱烟,烟圈和着一声很轻的叹息飘上屋梁去,爹爹说:“十二了,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娃娃。”
念念姐姐嫁的是累累的二哥锅锅。锅锅戴一副眼镜,在邻县的中学教书。田家人对这桩婚事一开始就充满了惊奇。锅锅矮矮瘦瘦,终日闷闷的像扣在一口锅里,厚厚的眼镜片坠得背都弓起来。念念却是圆圆的一张方圆十里都能数得着的脸,眼睛闪闪的透着灵性,胸脯饱满,腰肢纤细,是庄户地里的男人梦寐以求的那种女人。这样俊秀的女人怎么会嫁了这么个锅锅?

只写了三段,名字叫《麦子熟了,念念姐姐》。我想写一段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妇的故事,大约能写三千字。昨晚在网上转悠,发现曹文轩刚出了一本小说《天瓢》。曹文轩是个老毛孩子,我以前读他的《细米》,在喜欢他营造的诗意童年之外,印象深刻的是后来细米撞见了梅老师洗澡。那时觉得他忽然来这么一段挺拿人的,太破坏这童年的诗意了。当然,如果不撞见这么一回,故事就太平淡,没有一点曲折也没法子让小男孩突然成长。这次曹文轩却开戒了,《天瓢》用那支干净的笔写了少年人的性事,我翻读了少年男女元潮和采芹在瓜棚下避雨的一段,写得挺美挺撩人的,青红青红的。曹文轩启发了我,我想我也可以写一个干净的性的故事。我的这个小男孩12岁,应该是刚刚懂得男孩和女孩很不一样的年龄──我努力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现男孩和女孩不一样的,或者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女孩子的身体充满好奇的,没想起来,我把那段记忆搞丢了。然后拿出小时候的审美经验、对女人的理解和向往去写一个美丽的女人,她帮助小男孩完成了对女人的梦想。

现在是晚上11点,又掉网了,我在写字板上写日记。今天上午和爸爸去城郊集市上置办年货,大包小包地回来了。在集上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贾樟柯的电影。在西安的网吧里看过《小武》和《站台》,那是一种被众人所称道的纪实风格,我也挺喜欢的,《小武》还看了不止一遍。不过我慢慢觉得,贾樟柯的电影看一部觉得真实生动,看两部三部下去就腻了,贾樟柯却就一个模式拍下去,套用《大话西游》的一句台词,完全不管人家受得了受不了。
我走在人群里观察,发现只要有一个摄像机在身边,我也可以拍出贾氏的镜头来,挑几个群众当演员也不用很费心,演起来表情僵硬也是本色表演。张艺谋也拍纪实片,《秋菊打官司》、《一个都不能少》也拿了很多大奖,刚刚公映的《千里走单骑》也纪实,效果很好。但张艺谋什么都能来两下子,看看他这些年,把能拍的差不多都拍了个遍,现在又回到老路上去了。老谋子风格多变,他的编剧队伍几乎每拍一部就换一支,有变化才有生命力。贾樟柯翻来覆去拍的就是一个感觉,写剧本的演戏的也是铁打的营盘铁打的兵,他就准备呆在第六代这个地下阵营里不出来。现在王家卫都说要换换口味了,贾樟柯还准备一条道走下去,感觉挺累的。

说着说着就乱套了。话说我今天上午去赶集来着。下午回来,从12点50分到4点多,看电影频道放的《大话西游》,早不记得这是第多少次看了,许多台词都能背了。不过这是第一次把上下部连贯起来看,而且画质好一点。我是站着看完这两部电影的,因为太冷,来回倒腾着脚,《大话西游》就是让人觉不出累来。不过我真怀疑这电影到底是不是刘镇伟拍的,他拍的别的电影除了《天下无双》外都是垃圾作品(《天下无双》也只能算一部二流偏上一流偏下的喜剧片),包括号称大话续集的《情癫大圣》也是一团糟,《大话西游》却拍成了传世之作,真不理解。相当一部分功劳应该是周星驰的。还想说的是,看《大话西游》场所不同观众不同效果也就不同,如果就自己看可能已经提不起多大兴致了,但如果和弟弟或和好朋友一起看,有人陪着一起笑笑,还是蛮有趣的。电影也可以记录很多当时的心情。
写这句时我想起了从前看过的一个小电影名叫《划痕的岁月》,那是一个小男孩和他美丽的姐姐,和电影有关的美丽故事。电影可以记录的真是太多太多了。我真希望我喜欢的每一部电影里都能记录下陪一个最心爱的姑娘一起看的时候的心情故事。

现在接近12点了,我旁边开着台灯,在午夜灯影里打字的声音异常的响亮。我边看一个叫《青春》的韩国电影边写日记。《青春》是几天前下的一个拍得挺漂亮的片子,讲的是青春时代的性体验。韩国人很喜欢拍这样的片子,有一些确实拍得非常美,禁忌场面也干净清新,可以当作力和爱的雕塑远远欣赏,反复播放。我还下了几部,一个叫《狂野姻缘》,男女主角都英俊秀美,故事不错。我在新乐网吧还看过一部《情人》,从头到尾就在讲一男一女在一间房子里的柔情蜜意,男的一看就是个冒牌书生,拿本书坐在桌子旁装样子,然后女孩坐在旁边,红袖添香。我真怀疑,一个男人旁边坐着一个始终脉脉盯着他的女人,红袖来去的,他还能把书读进脑子里去吗?情节虽然无聊,但性爱场面拍得漂亮,并且含而不露,引人心旌摇荡。迄今为止我看过的韩国片里,拍性场面最华丽唯美的是《绿色椅子》,前天下载的,非常喜欢,讲的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少妇的故事,那个叫玄的男孩够纯洁,楚楚可怜的样子,那女子也够真诚,色彩很美,如梦如幻。韩国性爱片一打开先看男女主角,如果很入眼,片子就值得一看,如果男的像屠夫女的像出来卖的,那拍出来肯定像个黄色片。所以黄色片和情爱片还是有区别的。
脑子乱了。不过讲得都比较实在,是我真实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