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杜大炮又拿下了最佳导演。在银河映像最锐利的时候老杜不怎么拿奖,从1999年《暗战》和《枪火》拿下最佳导演后,金像奖几乎每年都有老杜的提名,扳指一算,新世纪的头六年他拿走了三尊导演金像奖杯。如今徐克老矣,吴宇森远走西域,王家卫许鞍华关锦鹏们也呈技穷之势,刘镇伟王晶之流更加不值一提,周星驰诸人导戏纯属玩票,放眼香港电影圈,杜大炮俨然已是这东方好莱坞的中流砥柱,数来数去,也就刘伟强还能跟老杜对抗一下,《无间道》可不是吹出来的。

老杜是电影圈里极少见的擅长四面出击而又极有掌控力的导演之一。许多大师级或者号称大师级的导演,像陈凯歌,固然拍出了《黄土地》《霸王别姬》《刺秦》《孩子王》等牛荸至极的传世佳作,但也拍出了像《风月》甚至《无极》这样的垃圾。张艺谋还好一点,没怎么大起大落,不过《十面埋伏》实在让人倒足胃口。这些是拍文艺片的。香港拍商业片的,徐克的电影严重良莠不齐,经典作品像《黄飞鸿》和无聊的跟风作品如《夕阳之歌》,也是此起彼伏。吴宇森又好一点,大英雄的路子一直走着,大煽情的伎俩一以贯之,可惜像《喋血街头》这样的作品也太单薄,实在看不出什么功力。比较起来当然王家卫掌控力最好,片子拍得整齐划一,水泥砌的一样,没有特别失败的作品,但王家卫掌控了电影,却掌控不了观众。杜大炮的掌控力与王家卫显然不同,他什么片子都能拍,他的本领是可以在各种各样的类型片里注入自己的特色,这种注入还不是肌肉注射那么简单。这才是不简单的地方。

银河映像前期基本上不怎么赚钱,《一个字头的诞生》《两个只能活一个》《暗花》《非常突然》《真心英雄》等所谓探索片只是打出了银河的招牌,然后《暗战》《枪火》,进入如日中天的时期,但接着银河映像就悄悄解体了,杜大炮开始拍《孤男寡女》《瘦身男女》《辣手回春》《钟无艳》之类的商业片。这时大家对银河很失望,老杜却表现得非常理性,他说一般拍完三部大众商业片才能去考虑拍一部属于自己的电影。战友游达志、韦家辉一个个离开之后杜大炮反而比往日更加冷静。几年下来,借《瘦身男女》《钟无艳》《我左眼见到鬼》这些娱乐片造势,杜大炮名声在通俗观众圈里也大噪起来,银河时期比较固定的影迷圈在迅速扩大。这时我们看到的是杜大炮做每一部电影的策划时在市场定位上的惊人掌控力。

杜大炮每次都非常清楚自己想拍的是什么,他的剧本有非常明确的方向,通俗就通俗,先锋就先锋。银河初创时曾经约定绝不抄袭,完全拍自己的东西,片子再烂也不能抄。十年下来老杜和他的干将们确实信守了诺言,即使拍俗得不能再俗的娱乐片像《钟无艳》《我左眼见到鬼》之类他们也不落俗套(电影的故事架构确实俗套,但许多桥段毕竟有独创,银河人马拍出的通俗片也不是王晶那一班俗人所能望其项背的),在不影响其流行的前提下尽最大可能地加入许多银河精髓里的东西。显然,这种定位非常难得,在创作剧本的时候老杜就明白自己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反观陈凯歌,拍《无极》前信誓旦旦说要拍部史诗出来,三年后影片一放,一片唾沫。而且陈凯歌最得意的两个片子《黄土地》和《霸王别姬》都不是他自己挑的剧本,《黄土地》原著《深谷回音》是广西厂给的,《霸王别姬》原著一开始他也没看上,认为是个通俗爱情故事,经制片方反复劝说才勉强接下。这边杜大炮可不同。有次美国请他去拍《这个杀手不太冷》续集,他拒绝了,理由是剧本不好。当初拍《暗战》,公司请的是外国编剧,第一稿是纯粹的好莱坞模式,杜大炮一看马上否定掉,然后回去跟韦家辉讨论他们理想的大方向,框架出来之后交给游乃海填充血肉。所以老杜一直都非常明白自己需要什么和应当坚持什么,他是一个有着最敏锐的电影感觉的香港导演。

拍《枪火》时预算只有200万港币,18天拍完。18天和200万,杜大炮拍出一部震撼香港影坛的传世经典。讲对资金和时间的掌控(当然是在保证电影质量的前提下),大概没人能与杜大炮比肩吧?(陈果的几个草根电影当然花钱更少,但那是挂着文艺片牌子,又是旧胶片又是群众演员,搞得行为艺术似的,过程也跟路人甲拍DV差不多,除了几拨业内人士没几个人看,《枪火》可既有大牌又有场面,既有票房又有质量。)在对演员的掌控上,老杜也跟王家卫有一拼。拍《暗战》和《大块头有大智慧》时刘德华全听老杜的,该什么表情什么动作都有详细指示,老杜那边感觉不好就砍,刘德华控制不了(包括刘德华自己做老板时,也把控制权全让给老杜),于是刘德华拿了两个影帝。做电影配乐,老杜自己听,自己找到感觉,然后找最普通的音乐人做出来,他从不请大师之类来喧宾夺主。剪辑方面,《全职杀手》之前老杜基本上自己剪,完全跟着感觉走,找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在这些程序上杜大炮是一个掌控力异常庞大而强大的人,独当一面,在这条电影流水线上他掩饰不住一种君主的霸气。

电影里,节奏的把握、气氛的营造、大量缤纷绚丽的细节都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功力高深。可能比较容易为观众所忽视的是里面的情感戏,大家都认定老杜是拍男人戏的,大炮实在不懂女人。然而《暗战》中蒙嘉慧与刘德华在车上的奇妙邂逅、《非常突然》里蒙嘉慧与那群可爱的警察淡淡的缘分,毫不渲染,却余韵悠长,随手几笔犹胜洋洋万言。老杜这份克制,也是一种隐性的掌控。

而且老杜掌底网聚了大量有才华有想法的人,韦家辉、游达志、游乃海、司徒锦源、欧健儿、叶天成、罗永昌等等等等。他们一起打造了银河映像十年的神话。其中老杜掌控全局,自然居功至伟。虽然银河已散,银河的精神毕竟还在老杜身上延续着,并且渐渐把老杜磨砺成香港影坛的最后一枚定海神针。

忽然想到,关于题目“云雨翻覆杜大炮”,其实预想中的题目是“杜琪峰的掌控力”,边写边觉得心痒痒,就改了这么一个华丽空洞的名字。还有昨天的“关于mihiro”也实在平淡,要是改成“云雨翻覆mihiro”,点击也许就能上百了。不能免俗,一切为点击计。
链接一下银河映像的官方网站,虽然已成往事,还是可以去缅怀一下:http://www.milkywayimage.com

再贴几张图。

杜琪峰

韦家辉

游达志

游乃海

一张银河映像宣传画,竖起来,秉承银河的风格:

08

到现在也没看过mihiro的任何一部电影,不是坚持什么,而是下载不到。一直在搜集mihiro的图片,已经二百多张了,一张张翻看,挺心疼的,实在无法把她放在AV那样肉色的镜头里。我和所有或黯然或惊喜的米饭们一样,都极度不解,像她这样美丽的女孩,拍写真已经足足推销了自己、赚得钵满盆盈了,为什么还要涉足AV界。大家对色情片女优一直以来的印象都是,在外面欠一屁股债又没有相貌资本可供利用只好出卖肉身给一拨拨男人和摄影机,或者,日韩那边真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逼良为娼,每一张活色生香的道具床后面都站着一队凶神恶煞的打手。
mihiro的下海却与众女优不同,在大家的印象里她拍AV几乎带有一种玩票性质。“玩票”这两个字我是刚从韩白之争中学到的,白烨说80后写作基本上是票友写作,韩寒李傻傻他们充其量只是文学爱好者。借用这个说法,mihiro拍AV是玩票,充其量她只能算是一个AV爱好者。大家谈起来认为,mihiro可能觉得拍写真甚至拍全裸乃至色情的写真已经不能满足她展示身体的欲望,于是去拍AV。或者换一个角度深入一点说,mihiro不是一个AV爱好者,而是性交爱好者,如前所述,与此同时她还是一个有展示身体的欲望的女人,再加上市场需求和AV影迷界的一片呼声,综合起来,她选择去拍AV。大家分析到这里都比较愤慨,把这一状况理解为是日本女人的天生淫贱。叹息着,亲爱的小天使mihiro,胭脂沾染了灰。

我查mihiro的资料。日文名みひろ,英文名Mihiro Taniguchi,中文名谷口希月(更流行的译名好像是朝美穗香,还有译作谷田美希罗的),出生于1982年5月19日,血型A,身高153cm,三围B82、W59、H84,特长是身体柔软,爱好是购物和宠爱自己的身体,未来梦想是做女演员。最后一项让我心中一动,她的理想是女优,然而据我所知在AV里她并不是合格的演员,甚至号称AV界的笑星,拍着拍着就笑起来,搞得导演恼火不已,男搭档也郁闷,合作太不默契,只好陪她出戏。那么她的下海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想成为演员,可惜没啥演技,身材也不出众,瞧着比较直板,为了理想只好凭一个天使脸蛋打入AV界。然后在被人骂淫贱的时候她会一脸平静地说,这不是淫贱,是理想。我是不是还应当为她冲击理想的不屈不挠感动一把?

撇开理想,说说mihiro的不入戏。我还没能看到mihiro的电影,一直遗憾着。网上许多隐姓埋名的前辈说起mihiro拍片时的不敬业都有微词,好像在他们的理解里AV女郎都应该表现得大开大阖波澜壮阔。有一位前辈,是网上流传极广的一个著名帖子《日本AV女星最强篇》的作者,论及mihiro时说:“不过能看到这样感觉的片子也是一种幸福,如果每个AV都如狼似虎,恐怕日趋WS的国人会吃不消的。随着年纪的增大,感觉小弟弟比自己走得更快了。” 真是高人风范,我深有同感。作为新近成长起来的米饭,我非常真诚地不希望看到mihiro在屏幕上有如狼似虎的发挥。我阅AV无多,有时看到某些脸蛋粗糙身材臃肿的女人卖力地演出,都会替她们感到一阵悲哀,拍AV过分投入的女人会让人充满荒诞的绝望。当然更多时候也悲哀自己,由于一种叫做荷尔蒙的东西源源不断地分泌而不断偷看这些别人的虚拟的肉体狂欢。

所以mihiro的不入戏在我这里有着极高的期待值,我宁肯把她时不时制造的笑场看成是她的顽皮。越顽皮越天真。天真和虚构的肉欲之间的落差越大,越能催生男性的荷尔蒙。换句话说,AV应当起到的效果也就越成功。不过像我作为一个默默的AV观众,mihiro的加入能消解我看片时的部分悲哀也说不定。所以不屈不挠地期待着。

乱写一通,脸膛发烧脑子发热。什么也不说了,贴几张mihiro的照片。第一张是mihiro众多美艳写真中普通的一张,生命中不能承受之动人,已经心旌摇荡。第二三张是mihiro在节目里的情景。

(5月3日,此帖在新浪博客遭封。咱没有愤怒的资本,不能也学水木周平甩手而去,只好偷偷再贴一次。然后从后台把那24条评论拉出来,复制在下面。到目前为止,这还是我收到回复最多的一个帖,点击记得好像也正在逼近200。5月5日。)

03

春已苏醒在二月月光的摇篮
你们还熟睡在秋天深了的枕畔
春日的月色没有波纹
你们是月中的两座城
苹果芳醇而红的赞叹
听,月影倾城

你们在说
苹果的手掌是两盏油灯
陈旧,班驳,虚弱的温暖
却温软地照亮你们,两座小城,的夜晚
如月下白水
细碎流过城中两只鸽子的梦寐

你们看见
苹果的胸膛是土地
荒凉,贫瘠,不见森林和稻田
原野的风不能唤起肥美的曲线
你们,双城,城中两只孤单的白鸽子
收起夜空滑翔的梦和雨水打湿的双翼
降落,降落
两座城池用月色照亮灰色房子的速度 落地了
泥土和着泪水高溅
土地震颤,双灯闭眼
坠落了,然后陷落
如同暴风雨里两棵树的生长
根和枝叶放肆凌乱地蔓延
把绿色的躯干、苍白的城墙和羽声留给风中的大地
然后,徐徐垂下夜幕投影的眼帘
从此不再飘泊。

2005 04 04

[最近挺忙,想找几篇旧作贴一下,找到这首诗,忽然发现竟是去年今天写的。可惜现在已经不太喜欢,想想,还是挂了出来。首发:双城。2006.4.3重贴。]

31

双手曾经拂拭佛祖肩上积年的尘埃
今夜叠起灰暖的僧袍
小僧取过一颗还沸着流求暑气的樟脑
想当日小尼从师过海
画春殿前
双眸抟转淡水河的波心光影
一指点亮 春日早晨阳光在檐下蛛网眼里的跳荡
春去复春归,长夜愈漫漫
久久,窗外谁人倾听
叹息如晚风吹春水无声
捧樟脑入棉袍埋于一箱灰衣的最底层

崖上短袍猎猎,她果然来了
你听燕雏啁啾与绿色窸窣的交响
你去追随村居上空纸鸢翼下的风
你试拉起老僧锈蚀的手掌──
却避过,凭空圈转,如意,成拳
沉啸一声,一力擂动青城
群山嗬嗬喘息后,寂寂如天地初开
“这般,”老僧右掌搭小僧左肩,“可明白?”
赧颜,钝钝微摇头,“未曾。”
“也难怪,非心有灵犀,福未至心灵,莫强求。”
左手交给右手,双手交在背影后
皓首晃晃,灰袍垂垂,而去

春来迟的偏殿青灯明灭 香烟袅袅
扶摇而上是想念的形状
更兼炉冷灯锈 孤榻罩月影如霜
寤寐思服在灰而青涩的梦他乡
更有无眠知多少 千百夜听过尽多少雁阵
盼不到一札东南来的回音
百般辗转反侧 终于闻鸡而舞
舞 在画春湖畔
拳出如柳絮逢春 风未生
水不起 涟漪圈圈荡满春水池塘
如青烟盘盘
盘,盘 描摹想念的形状

“怎么可以?”老僧拳底是风云激荡,月闭花残
拍打小僧发脚蓬蓬如春草地
“再演来。记力在掌下,风生水起。”
少年微微笑,拳飘飘起
清而淡 竟如传说中武当不传之太极
轻而灵 却是燕抄春水,蝶掠花间
牵引柳臂舒 迎
挑拨花颜开 动
飘飘散散 唤太阳攀过东山撩帷帘窥看
老人枯涸的眼窝结晶点点
成视野中蓝天、白云、碧水、青山、桃花
一个浣衣女儿拈花轻吟唱
痛醒来 太多无眠夜以外千百个眠航梦里
桃花岛的春天

把左手交给右手,老人皓首垂垂
“该给它一个名字了,春天了。”
“是。”
“叫什么呢?”老人眼角带星辰一闪
“我想,我想,它应该被叫做──”
少年的声音如河面有蜻蜓点水浮颤一丝
“──咏春拳。”

[去年春天的旧作,眨眼又是春天了。首发:咏春拳。2006.3.31重贴。]

27

陈世玉没有绰号。
我回想在百树营镇高中浪荡日子的那三年,实在是一片凌乱,大家都在那条灰扑扑的楼道里,嘴上挂着彼此的绰号叫来叫去。刘昌浩叫耗子,杨光泰叫太太,我叫猫犄。盛德志头一次听我的名字就扬起了脑袋:“毛嘉?猫还长犄吗?猫犄,猫犄。”(在我们的方言里“毛嘉”是可以偷换成“猫犄”的)这些绰号叫起来大家亲密得像一锅冒泡的粥。当然绰号也有恶毒的,隔壁冯树旺喜欢涎着脸谄谀漂亮女生,一跟男人讲话那张脸就冷凝,成了一块板砖,此人刚进了秋天就穿起那件银灰的风衣,一次又一次大步流星地走过女生宿舍楼。庞立海每次说起都是:“脑子里有尿在花园里调戏了宋艳莉,给老郭头叫教导处去了,真他妈不愧脑子里有尿。”当然这类绰号主要是在当事人背后使用的。

陈世玉这个名字从赵新刚所谓的“绰号学”的角度讲是非常有弹性的,譬如可以很现成地被叫成“陈世美”或“方世玉”,而根据宁贬勿褒的潜在原则,前者流传的潜力更大一些,并且更适合概括陈世玉经常性的情感大波动。可是陈世玉没有绰号,连背后都没有,大家在盘点宿舍事件的时候实在避不过陈世玉了,就借用赵新刚的说法。赵新刚斜着下巴拔胡茬,顿一顿说:“陈世玉那个×又钓上了一个高一的小妖精。”声音低沉,室内的温度掉下来一截。我们宿舍里没有暖气,所以冬天我们都不谈论陈世玉。

那时候我们表面上爆裂,其实都还是一群忠诚着爱情的小孩子。我暗恋着七班一个长头发、红衣服的少女,一下课就跑到七班的后窗外朝里边张望,晚上把观察的结果用华丽的辞藻写进日记锁上锁。我的左上铺葛名扬从高一开始每周一封匿名的情书寄去女生楼,说要用两年的坚持打动那个女孩的芳心,然后高三向她揭开谜底,结果高二的冬天我们开始频繁地看见那女孩在餐厅里和一个男的相互喂饭了。周宏业一直在说考上大学后他要向故乡的一个姑娘正式求爱,这种时候他会用细腻的语言给我们描述那个姑娘的眼睛、头发、阳光里的微笑和在河边洗衣服时的动作,可惜每次考试周宏业的数理化加起来也不够三位数,我们真担心等他考上大学衣锦还乡了,那姑娘早嫁人了。
这些时候陈世玉会尖锐地笑起来,把杂志从面前取走,尖锐地批评当事人。陈世玉喜欢在这种事件上作教父式的发言,让整个宿舍变成一口空荡荡的井,有收音机的都戴上了耳机。陈世玉的声音独自在四壁回荡。

陈世玉有着一张上过学校宣传册页的华丽的脸,我在第一时间遇见这张脸的时候,想起的是一只画在路边广告牌上的摩托罗拉牌手机。陈世玉是有一只手机的,在那个我一个月的生活费还只有一百块的年代里。我们宿舍楼下的小卖部里有公用电话。大家通常是从席子底下摸出几张毛票跑下楼去排十分钟的队,打一分钟的电话跟家里讨要伙食费,然后等待满脸皱纹的老父亲骑着旧自行车奔走几十里,赶来递上一叠汗湿的三十块钱。这时候陈世玉正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踱着步子,左手插在裤兜里给新结识的女友打电话。我们走过他身边,会马上垂下眼皮闭起嘴巴,走出楼门才松弛下来,谈笑着去食堂买五毛钱的馒头和五毛钱油水稀薄的大锅菜。

陈世玉的父亲陈振明是镇上塑料厂的厂长,我见过他挺着的啤酒肚,他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为陈世玉打开腰上的钱包。陈振明来学校给陈世玉送钱时常顺路踅进校长办公室,一坐就是个把小时。所以矮锉的于校长遇见陈世玉总是一脸灿烂地打招呼:“世玉呀,这次考试考得怎么样啊?又考了第一吧?”帮他拍拍肩上的灰尘。当然,于校长关心陈世玉主要还是因为他是一个标本式的好学生。陈世玉高一时用英语指摘英语老师的讲课,高二时语文作文就优美到众望所归地做了校文学社社长,而考试他从来掉不下前三名,是班里三杆旗之一。值得一提的是,另两杆旗邹志军戴一副五百多度的眼镜,胡康背弓得像一只虾。

我和陈世玉做过半年多的同桌,桌子抵着第三排的窗户。陈世玉经常靠着窗台伪装一只无害的病猫。阳光透窗照进来,语文老师讲着托尔斯泰的坟墓,陈世玉却两手撑着脑袋在读先锋派、台湾小说和金庸古龙温瑞安。我就是从陈世玉这里见识了第一份《南方周末》,并且记得那期的写作版上登着北岛的《时间的玫瑰》。当守门人沉睡,当鸟路界定天空,当刀在水中折弯,当笔画出地平线。我珍爱不已,反复诵读,现在还背得跟九九表一样熟。陈世玉常把《南方周末》折叠成十六开大,夹在语文课本里,边读边在字里行间圈圈点点,我怀疑他还要给每个句子划分主谓宾再分析该段落的主题思想。不过陈世玉不是一个慷慨的人,而且我和他之间经常打冷战,数日不能化解,我就跑到邮局对面的报亭里向那个秃顶的老头打问有没有旧的《南方周末》。那次我十块钱买回了十三期纸页焦黄的《南方周末》,偷偷看了一个多月,直接导致月考成绩下滑。
英语老师用蹩脚的英语领着我们读单词,陈世玉就专心地捏着手机发短信,或者在一沓五颜六色的信纸上写情书。这时候陈世玉不再像一只猫了,像一只猫头鹰,而且是有害的。陈世玉写东西走杨朔大抒情的路子,那是一种被语文老师们普遍看好的风格,感情充沛,写进情书里势不可挡,轻而易举就缴获了女孩子的心事。况且又是陈世玉这样一个名满百树营的风流倜傥美少年的手笔。所以陈世玉更换女友就像更衣一样方便。当然,我更佩服的是陈世玉能那么容易地安抚那些受伤的旧衣服们在角落里的哭泣。那大概就是情场高手的境界了。

陈世玉遭人嫉恨是很合理的。他不听语文英语课,数理化也仅限于听听而已,永远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然而陈世玉的成绩确实不坏,他有天分,不必像邹志军、胡康那么用力。有天分是没有错的,主要是陈世玉习惯于站在这个高度上嘲弄众人。陈世玉经常惊讶老洪早早就跑去教室,把一个单词翻来覆去写二十遍,陈世玉说:“王洪,你真笨得可以,这样写有什么用?没用。我从来都不用写单词,单词要用脑子记不是用笔写的──”老洪一言不发,站起来收拾书本走了。

我们都惊奇陈世玉得罪了那么多人,自己却不知道,或者不在乎。陈世玉的床铺是我们宿舍里最干净的,大宝的床铺是我们宿舍里最脏的,他们俩是邻床。那时我们宿舍没有桌子,我和大宝、烟囱买了饭菜回宿舍吃,就把两张油腻的报纸铺在大宝的床上,把饭缸搁报纸上,然后把屁股放在陈世玉的床上,开始用午餐。这时候陈世玉进来了,站在我们的身前,他说:“让一下。”毫不掩饰一脸的厌恶。大家就站起来,默默挤坐在大宝的床上,都是左手端着饭缸,右手捏着筷子和馒头,吃菜就把右手的馒头交给左手剩余的两根手指。对面的陈世玉把褥单拍打了一遍,开始躺下来读杂志。
那以后,陈世玉的床铺就再没外人打扰,平静得像一方墓地。

多数时候陈世玉像炉子上的一盏水壶,他的喜怒就像壶里的开水,掩都掩不住。有次蝈蝈用了陈世玉的毛巾,后果很严重,整整一下午陈世玉跟每个人讲话都把脸绷成一张弓。板着脸的陈世玉说的话也跟着走形,他说:“郑国栋你能不能把门关上,做夹尾巴狗了?”本来这是宿舍楼内广泛流传的语言风格,大家平时都是这么说话的:“××你这个×把我水喝了?你他妈给我打去!”“日你××,我他妈什么时候喝你水了?”这种无来由的谩骂是建立在一种在一个粪池子里搅和的亲密基础上的。陈世玉好像一直想闯进我们这个话语体系,可惜他明显不想和我们呆在一个粪池子里,他进不来。所以在气急败坏的情绪操纵下,这句话背离了陈世玉的初衷,带有了强烈的挑衅意味。陈世玉的脸硬成砖块的时候经常讲这种火药味十足的话,把自己推到宿舍里所有人的敌对面上。而我们这时候就全体变成盾牌麻木起来,顶多冷笑一声,表示鄙视和不屑。那次蝈蝈的盾牌裂缝了,积累多日的愤怒挤了出来。我们看见蝈蝈忽然抽身向陈世玉撞过去,正要上前插手,他的脸却在陈世玉眉骨前方停住了,他的豆荚眼盯紧着陈世玉那双传说中秀美而温文的眼睛,用劈柴一样清脆撕裂的声音说了两个字,然后摔门而出。后来我们评选舍内十佳发言,蝈蝈这两个字被一致推举为第一。蝈蝈说:“贱×!”

喜悦的时候陈世玉就变成了一只喜鹊,聒噪不已。我的乡党离离来探望我,我带了两张学生证出去想引他进来,却被门卫查住,扣留了学生证。(我们高三时几乎全校封闭,仿佛非典了一年,山东省那么高的分数线就是这么逼出来的)陈世玉刚刚骗取了某个女孩子的纯洁,正在宿舍里跟每一个面无表情的人讲述他的艳史。他的脸上眉飞色舞,很像一场音乐喷泉的盛会。大家各忙各的,大宝躺在对面铺上烦躁地翻书,耗子不声不响地啃方便面,我好像正坐在上铺愁眉苦脸。杠子进来了,问我:“犄哥咋了这是?给人煮了?”“没呢,”那边陈世玉非常快地接过话来,那表情是正宗的幸灾乐祸,“毛嘉牛×着呢,谁敢煮了他?只不过是给门卫扣了学生证。”杠子惊奇地说:“不会吧?咋给扣了学生证?”我几乎对陈世玉咬牙切齿了,恨恨地说:“没呢,你信那个×说话?”陈世玉脸上浮起一层变质了的笑,他说:“没?嘿嘿,那你怎么脸吊得跟个驴似的?晚上瞧着吧,看老姜不把你拎门外去批斗。”我充耳不闻,开始询问杠子数学老师布置的作业。我真是不明白,陈世玉这么一个聪明人,为什么不能掌握一下说话的分寸,他兴高采烈的时候说话都不忘记中伤别人,乱揭别人的伤疤自己很有快感是吗?

陈世玉朋友很少,仅有的几个都声音阴沉、模样强悍。我们印象深刻的有一个穿着皮衣,每次来我们宿舍都像斧头帮进了猪笼城寨,带来一团冷空气。他对我们视而不见,进来就跟陈世玉窃窃私语,如同两个密谋的地下工作者。高三下学期,陈世玉与皮衣人来往越来越频繁,终于有一个下午,陈世玉背着一个庞大的包离开了宿舍,请假条上写的是外出考试。陈世玉与皮衣人去了北京,一去一个半月,考遍了中戏和北影的导演、编剧、表演专业。春天过去了大半,我们脱下毛衣、准备迎接二模(第二次模拟考试)的时候陈世玉回来了,也穿着皮衣,长发遮住眼睛,像一匹来自北方的狼了。后来北京方面来信了,陈世玉脸上结了冰。再后来骚动的六月和蚊虫一同来临,陈世玉捧着课本表现出了一种罕见的慌乱。高考那天雨声喧哗,进考场前我们都在屋檐下看着雨线暗中祈祷,陈世玉却避在一旁,把伞柄夹在颈肩间,双手捧着一卷复习材料“嚓嚓”翻看。后来又过了一些日子,我收到的成绩是意料中的糟糕,我和周宏业去填报专科志愿,在学校的林荫道上又遇见了陈世玉。他正把手插裤兜里低头走着,后面紧跟了一个丹凤眼、柳叶眉的女孩子。我和陈世玉做同桌的时候,这个女孩子曾有三次向我打听过陈世玉的消息,我看见过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的眼泪。后来就没有再见。葛名扬有次提起了陈世玉,说他报了一所北京的专科学校,孤身北上了,据说他一到北京就寄回了一封分手信,那个战战兢兢的女孩子一定又哭红了她的丹凤眼。
那么,陈世玉在我记忆中最后的影像应该是,在林荫道上相逢了,没有说什么,点点头,淡淡一笑。两个人的笑里都有内容的。

陈世玉这个微笑我是熟悉的。它曾经有效地维持过我们飘飘摇摇的同桌关系。高三上学期一开始,学校还没有全面戒严,每个早晨我们都跑去校门往南一里外的一个地摊上吃油条。一进高三我们的吃饭时间就被控制在了二十分钟以内,每个去戚家洼吃油条的人都在跑。(是的,山东那么高的分数线就是这么跑出来的)我们成群结队地跑过那片麦秸垛,像一群洄游的鱼。陈世玉一个人跑着,那是一条土路,他摇摇晃晃的像一辆运水的三轮车。每次都是我们的奔跑很快地超越了陈世玉,这时候他们都看不见陈世玉,我就喊起他来,我说:“陈世玉。”陈世玉朝这边点点头,笑了一下,说:“毛嘉。”那些早晨的阳光很好的,阳光里飘扬着一些落不定的浮尘。我记得那时候的日子都像那些早晨的阳光一样明亮。

写在后面:
以前写高中时代,爱情羞怯甜美,满地是阳光月光,那时候我还是单纯的。
现在却写了这样一个小说。调子过于灰暗,虽然我试图在结尾处为这个故事召唤阳光,不过还是失败的。

[自己挺喜欢的一个小说,虽然有些阴损,却写得挺用心。今天又读一遍,读到结尾还有一些感动。那样阳光灿烂浮尘飘扬的日子。首发地址:陈世玉。2006.3.27重贴。]

26

我布满伤疤的手掌
来自茅草飘摇的远方
我不成曲调的弹唱
撩拨了今夜跳跃的烛光

你说我带你回了家乡
那一番颠沛流离的飞翔
你说我无休无止的游荡
飘扬,飘扬
给了你一双放飞思念的翅膀

你告诉我你心底有一方秋天的牧场
思念就是那缀满河流两岸的村庄
牧草喂肥了遍布村庄四野的牛羊
岁月却爬满了阿爹阿妈的白发苍苍

我给你讲我那个秋天的一场远航
木船随波逐流追赶这条河的方向
随我流浪的风景是一片秋水茫茫
一如我的歌声里任寂寞遍地生长

我征尘仆仆的背囊
装不下你少女离乡的慌张
我骨瘦如柴的胸膛
如何为你遮挡这长途的风霜

你为我吹奏昨夜的星光
烟火照亮着你明媚的脸庞
你的左颊停在我的肩膀
凝望,凝望
我知道 这个城市正在我的背后 长夜未央

你告诉我你心底有一方秋天的牧场
思念就是那缀满河流两岸的村庄
牧草喂肥了遍布村庄四野的牛羊
岁月却爬满了阿爹阿妈的白发苍苍

我给你讲我那个秋天的一场远航
木船随波逐流追赶这条河的方向
随我流浪的风景是一片秋水茫茫
一如我的歌声里任寂寞遍地生长

我把你当夜的发香
剪一束佩带身旁
然后溯流而上
地平线上的远方
渐渐开始重放光芒

[去年给田林的灵犀乐队捉刀写歌词,半年过去了,曲还没谱出来。首发:十八岁出门远航。2006.3.26重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