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梦见麦田 组图:一些朋友和陌生人的灵感 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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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晨八点就起床,发现下雪了。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楼下的景物比昨天温暖了很多。吃饭的时候看新闻,发现昨天西安大雪,河南大雪,西安、郑州的火车都跑不动了,大家忙着清理铁轨。真遗憾,西安这么一场罕见的大雪盛事我没有置身其中。吃完早饭,和爸爸弟弟骑车去姥姥家。一路无风,雪也渐渐停了。公路上连雪渍都没有留下。
今天的这篇想写的是姥姥、大姨夫、二姨。

我是在一年前才知道姥姥家从前是地主的。那一段日子我热衷于搜集家族的史料,慢慢知道了很多长辈们一直避而不谈的隐秘事件。譬如我爷爷曾经漂泊外省,后来在文革时做了村里的会计,家中还藏有一些当时的帐目;我奶奶是村里的神婆,打我记事就卧床不起,直至终老;我前院大爷是醉死在令旗墩下的;我二爷爷二奶奶无后,终生孤苦郁郁……最让我充满好奇的是我姥姥,她家是地主,土改时姥爷气愤而死,姥姥被安置在一个最简陋的小院里,只有两间堂屋和一间灶房,在这三间房子里姥姥哺育并抚养长大了我妈妈姐妹三人。还有我爸爸妈妈的结合,是一个地主家的小闺女嫁给远村一个神婆的小儿子,我觉得这里面非常具有传奇性,可惜现在还不好意思向爸爸妈妈问这段婚事的前后因缘。
我记得那次向姥姥询问那段历史,姥姥就坐在门边的旧沙发里,把右腿轻轻搭上左膝,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我那时觉得这姿势里有一种没落的贵族气质,不由想起古诗中“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句子。姥姥的讲述平和得像一片湖水,余华的《活着》里福贵叙述一生也是这样平静的。姥姥说,那时这个庄子里一半的地都是咱家的,我从五花营嫁过来,也带过来了近百亩地。姥姥说,前边学校占着的那块地就是咱家的老宅,那地基还在,让那些小孩磨得光光滑滑的了。姥姥说,当地主就天天吃肉啊?咱家那时候也是吃咸菜,逢年过节才割点肉。那些穷汉为什么穷,天天懒着不上地,不穷还等什么?咱家攒了点钱不胡吃胡喝,就置地,才当成了地主。姥姥说,咱家年年都拿出些粮食救济那些穷人家,谁说地主家就压迫佃户?咱家那时候是庄里的大善人……
姥爷还有三个兄弟,土改前都闻风去了外地,现在有的经商有的做官。只有姥爷坚信着世道还会翻转回来,不肯走,最后在土改中死去了。
今天姥姥一直坐在床沿,筒着手,枯皱的脸上还是慈祥的笑容,她在听我们说话。姥姥的皱纹一年比一年深了,也越来越少走动了。她坐在床沿,旁边弟弟在玩大姨夫的手机。姥姥就专心看着,一边听客人们天南海北地说话。姥姥不时眨眨眼睛,众人喧闹的时候我听见姥姥转过头去,喃喃了一句:“俺什么都不懂得,俺什么都不懂得。”(后一句几不可闻。在我们的方言里“懂得”音dun di,分别是上声和轻声,意思相当于“明白”)姥姥后来自己笑起来,说:“我今日就没咕喁(gu yong,去声和轻声,动的意思)呢,打您(在我们的方言里“您”一般是指复数,你们,并且是读nen,去声)来我就在这里歪哙着(wai kuai,上声和轻声,躺着的意思),吃饭也在这里吃的,就没挪窝呀。”姥姥的语言里有一些词是连我的父辈都不再使用了的,那是数十年前最纯正的本地土话。姥姥是一颗鲁东南方言的活化石。
我甚至想就完全用我们的方言写一篇文章,在末尾加一大片注文。

大姨夫早早就在这里了。他数日前由西安我三表哥处回来,带回一个手机,因此被大家斥为烧包。大姨夫那日跟我说买这个手机其实是为了躲计划生育。我大表哥生了三胎孩子,第三胎至今是黑人,要抹掉这黑得花七八万,这钱够在村里盖几院房子了,当然抗着不交。然后村计委来抓人,大表哥就跑去青岛躲了起来。又要抓我大姨夫,我大姨夫闻风逃去西安,他们又抓个空,最后把我表哥的大伯给抓进去关了半个月又放了。然后我大姨夫在西安呆了一年多,现在才回来,还不敢直接回家去,先在我姥姥这里躲躲,探探消息再说。
大姨夫听说我要来,就带了副象棋过来。在西安的时候我和大姨夫下过几次,没赢过一局,感觉是和电脑下棋,他的每一步棋都不是废棋,而我至少有一半是废棋。今天下了四盘,当然又输了四盘。不过我走得还不错,尤其是第一盘,我在十步之内把他的老车给搞掉了,走得非常漂亮。可惜后来走臭了,最臭的一步是把车喂给了小卒,我弟弟在旁边差点晕倒。
我二姨是中午时候来的。我二姨问大姨夫,今日还回去呀?大姨夫点点头,回去,不回去住哪儿。摸黑回去?二姨又问。不摸黑怎么着?大白天回去叫人抓啊。弟弟笑着说,你别晚上睡觉叫人掀了被窝抓去了。没事,我把大门锁了,谁也知不道,谁也看不出来。晚上不掌灯啊?甭用,自己家还用掌灯?
现在是晚上11点,我大姨夫正摸黑躺在家里打呼噜。他睡觉非常之快。今天午饭后他躺在了床上,我从屋外进来的时候他刚躺倒,我找个座坐下了,他的呼噜就起来了。真是有福之人。

二姨来的时候骑了一辆三轮车。我二姨是一个喜欢开玩笑并能带动对方开玩笑的人。我爸爸对人和蔼温文,见了二姨也要开句玩笑:呦,你很了,还骑三个轱辘的。二姨和大姨和我妈妈性格完全不同,属于豪放派的。说话嗓门大,在街上习惯用大嗓门呼朋引伴,一进姥姥家门就大喊:娘,我前日给你的煎饼都吃上了吗?白菜呢?我又给你捎了两棵来。在家里一手遮天,二姨夫买壶酒喝都要看二姨的脸色。说话每一句都要有趣,见我和大姨夫下棋连输两局,笑道:你能下过他?人家是六十多年道行了,成精了吧得?看着我和弟弟,二姨陪着我姥姥感叹说:真快啊,没试着就这么多年了,小孩都大了,大孩都老了。二姨的“大孩”是指我大姨夫、二姨夫和我爸爸,我的两个姨夫都是幽默的,喜欢领一群孩子玩耍,二姨就叫他们大孩。二姨的这句话让我伤感起来,你们都老了。
我大姨是端庄的,据估计姥姥家家道败时大姨刚刚五六岁,姥姥给她缠过脚,教导过封建的三从四德走路无声笑不露齿。二姨懂事的时候姥姥已经搬到这里来住了,家徒四壁,礼教就不必了。我妈妈直接就是在这里出生的,连老宅的门都没进过。但我妈妈是三姐妹中最小家碧玉的一个,性格内敛,温和,细致。我觉得那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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