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又沿鱼斗路一直向西走,路边还在一片一片地拆房子,几个戴壳帽的人在水泥板的屋顶上抡铁锤,挖土机朝堂屋直冲过去。我在路边一家店里吃饭,一碗凉皮和两个夹馍,桌子是摇摆的,像一顶荷叶。老板娘趴在我身后的桌子上补睡午觉,老板在呵斥隔壁的污秽小儿。一切安静,不起波澜。如果在老板娘身后拍一张照片,画面里有这个女人的酣睡,我正端着旧瓷碗吃午饭,门外是虚弱的阳光和尘土飞扬。这张照片就可以起名叫《陕西民间的午后》。
两个夹馍只吃一个就被鸡蛋噎着了,店里不提供水杯,凉皮也是干的。老板娘一直在睡觉,老板在后院逗孩子玩,难得他们对一个外地人如此信任。我走过去付钱,后院阔大,栽着很多植物,小孩在土里打滚,男人站在一旁嘿嘿地笑。然后我拎着吃剩的一个馍走出店去,先在路边买一瓶水。路边刚好有两家商店,都把橱车放在店门口,售货员茫然地坐在橱车旁看人。左边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人,右边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人,两人中间隔着两辆橱车,两辆橱车肩靠肩站着。我在女人前面停下来,买了一瓶水。走的时候旁边的男人眯着眼看我,阳光照见他皱眼睛时眼角的褶皱。他又转头去看隔壁的女人,女人坐下来,端坐不动。
这些寂寞的日子。忽然又想起贾樟柯的电影。对贾樟柯的感觉我一直都是矛盾的。有时候惊奇他那么真切地抓住了下层人细碎的动作和心情,有时候又非常藐视,觉得他实在不过如此,这些人民都是天然的演员,像贾樟柯拍的电影其实就是在村头随手架一挺摄像机。村民们自始至终的呆板僵硬浅薄隔膜都是本色表演。像这样,我也可以做导演。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擅长纸上谈兵是当代大学生的普遍特色。
向西走,过了一条臭气冲天的河,就是那片挖河挖出的土堆成的丘陵。上次来的时候这里有一群孩子,岭上的小路都是他们的小脚丫踩出来的,跌跌撞撞,绵绵不绝。我在土岭向阳的坡上坐下来,喝水,继续我的午餐。然后沿着小路跌跌撞撞走过去,寻找一些小的风景,让自己扮演一个摄影师。土丘西边是一片废弃的庄园,蒿草丛生,在阳光里凄迷着。我走进草丛里,撑一支草杆,仿佛瞬间年纪减去了十岁,在蒿草里快乐地走着。废园中有一棵枝叶潦草的柳树,树下是几道坍圮的土墙。墙边一口井。
那井深极了,口非常窄,四壁光滑,而且井口有野草伪装着。我丢一块石子下去,过好几秒钟才听到细微的水声噗嗵,往前靠一下,看下去。我的视线放得很长,攀缘着井壁,随极微弱的光线到达井底,那隐约的一片水像一个墨水瓶里的情景。心惊肉跳,我觉得脑袋有点晃,慌忙跳开。忽然想起《挪威的森林》里一开始就写到的那口井。
“我甚至可以详细地描述那口井:它刚好位于草地与树林的交界处,地面上豁然闪出的直径约一米的黑洞洞的井口,给青草不动声色地遮掩住了。四周既无栅栏,也不见略微高于井口的石塄,只有那井张着嘴。石砌的井围,经过多年风吹雨淋,呈现出难以形容的混浊的白色,而且裂缝纵横,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绿色小蜥蜴‘吱溜溜’地钻进那石缝里。弯腰朝井里望去,却是一无所见。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井非常之深,深得不知道有多深;井筒非常之黑,黑得如同把世间所有种类的黑全煮在了里边。”
接着,直子在说:“……人突然失踪,怎么也找不见。于是这一带的人说:肯定是掉进那荒草地的井里了。想想,他万一没摔死,大声呼喊却没人听得见,更没人发现,周围触目皆是爬来爬去的蜥蜴蜘蛛什么的。这么着,那里一堆一堆到处是死人的白骨,阴惨惨湿漉漉的。上面还晃动着一个个小小的光环,好像冬天里的月亮。就在那样的地方,一个人孤零零地、一分一秒地、挣扎着死去。”
我迅速逃离,把手里的草杆也丢掉了。
跨出围墙的时候我看见一个阴鸷的男人站在路边一间顶棚陷落的屋子里。我看了他三眼。第一眼,我还在乱石堆外面,他远远阴鸷地盯着我。第二眼时我路过那间屋子,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遮掩不住的疯狂的火焰,火焰在一片血丝、眼屎和其它凌乱的东西里燃烧着,他旁边停着一辆三轮车。第三眼的时候,我回头看他,他在阴鸷地目送我。这时一辆卡车开过来,带起的灰尘把我涂改了一遍。
回来上网,与很久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小姑娘聊天。她的网名是我帮她起的,一年过去了,她一直没有改名字。她叫小沃若桑柔。她有视频,我于是在这边给她拍照。随手贴一张,这张挺像mihi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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