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风紧,我们今天去姥姥家。田野上积雪初融,还是萧萧条条的洁白景象。
大姨一早就到了,正代表着姥姥四下里串门子。姥姥门前的小空地上围了一大帮人,像这样在冬天聚堆的闲人们是村子里最常见的风景。姥姥在门檐下迎接着我们,阳光铺满在她的脸上。
舅妈抱着小孙子过来玩,脸上憔悴得陌生起来。舅妈家我有两个表哥,长着很高的个子和很壮的腰身背脊,都早就结婚了。大表嫂整天和大表哥吵闹,动不动就回娘家,因为大表哥动不动就在家里抄家伙。二表嫂也天天吵架,昨天把孩子一扔,跑去了城里,说要找人打离婚。舅妈跟我们说起了她昨天跟二儿媳的争吵。儿媳把她叫过去,先是劈头劈脸一通骂,然后把孩子扔给她,甩甩手走了。舅妈就把孩子抱回家,随手带走了奶瓶。舅妈脸上的皱纹在讲述的时候四处乱跑,讲完了她就安静了,时常怔怔地出神看地上移动的光斑。
我在二表哥结婚前一天见过他,他在姥姥家的炉子旁呆了一天,跟我们喃喃地说:“以前是寻思着这日子过得真慢呀,天天盼媳子,喃,这几天没觉着就过去了,明天俺就娶媳子了……”他的未婚妻是附近黄家宅的,他说起她来总是“黄家宅”怎么怎么的:“黄家宅昨天上俺家去了……”他说话的时候也经常像舅妈这样一脸的怔忡。
妈妈和大姨开始声讨现今的儿媳妇,言辞激烈。都说现今的婆婆就跟旧社会的儿媳差不多,婆婆跟儿媳掉了个,现今流行的说法就是:北屋当南屋,婆婆当媳妇。大姨拿出自己的经历举例子,说:“俺给儿媳子看儿子,天天就没个好脸色。上饭桌子吃饭,煎了一盘鱼,俺刚想伸筷子叨一节子吃,那边儿媳子就说:‘给他大大留点。’那俺还怎么叨啊?不叨就是了,干啃个煎饼……”姥姥没有儿子,这时候在旁边表示不解,还天真地觉得没事去帮儿子儿媳子看孙子是挺幸福的事哩。大姨就说:“娘,你没个儿当然这么寻思啊,有儿了再试试就不是那么回事啦,跟儿媳子说话不像你跟闺女似的,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跟儿媳子说话重了不行。洗个碗,俺就看着那个碗怪干净,刷了刷就搁那里了。儿媳子看着了就不愿意了,说这个碗你怎么不刷啊?俺就说这个碗不怪干净啊,儿媳子说,不刷你使啊!就这么凶啊你怎么治?没法治啊。”姥姥就微笑着不言语了。
我不太理解,怎么都这样呢?天下的好姑娘很多,我就觉得我应该会找到一个好好的媳妇,端庄秀美,还好好待我妈妈。妈妈在炉子旁逗着舅妈家的小孙子玩,那神情让我一阵感动,那是多么熟悉的遥远的事了,恍惚觉得那小儿是我,我和妈妈在老家的炉火边。
午饭后我和弟弟骑车回老家。在老家,爷爷讲述了一些他的事情,老人们都有讲述的天赋,他们可以把一些平淡的事讲得自然而生动。爷爷坐着喝茶,边喝边说:“ 堂屋门上那个‘归燕识故巢,旧人看新历’是你写的吧?写得不好,放不开,笔也拿不稳,笔划太细了,细了不遮丑啊。那横批‘暗香浮动’还行,写得慢,也匀和。西屋门上那‘花开富贵’写得不孬,尤其那两个‘富贵’,很好。你写的那些‘福’字吧,都是左旁那‘市’部那一提太短了,短了不好看,得跟那一竖差不多高才好看啊。大‘福’字应该写得粗点,细了没劲儿,你写在猪拦门上那个‘福’字吧,‘市’部旁写得怪好,右边那‘田’字就不治了,看样儿写着写着到这里不愿写了,胡乱一写,喃,写祸害了,真可惜。不过西堂屋里间门上那两个‘福’字好,有劲,笔划什么的也都差不多,那字写得怪好。锅屋那横批‘东风破……’破什么来着?那个写得寥寥……”我就一直点着头,拿手在空中比划。
我坐在爷爷的左后方的床上,如果从我的这个角度拍一段爷爷端着茶碗说话的镜头,一定非常生动。
后来我们就走了,冒风赶回城里。在刘官庄逗留片刻,进三职高看了看,三职高是我们当时居住了五年的地方,如今不复存在了。我在一排旧屋框子前停了车,这里是当年女教师们住的房子,女教师们经常在屋前的水池边洗头,那些美丽的风景。她们都老了吗?她们在哪里呀?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我们就这样,散落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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