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看书,看爆了一只灯炮,终于把《张居正》第一部看完了。最后一回写得非常精彩:“王蓁读完圣旨,便走下丹墀把那黄绫卷轴递到张居正手中。在场的所有官员都明白,高拱顷刻之间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巅峰遽然跌落,张居正则取而代之。这一变化来得太突然,以至所有官员都惊慌失措不知所从。完成差事的王蓁已飘然回宫,可是皇极门内外,仍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熊召政笔底却声色不改,转而去讲第二天正午高拱离京。我记得读《穆斯林的葬礼》时,写到新月死去,霍达不惜拿出数十页的篇幅大煽其情,虽然读起来也是感动,却总有种读通俗小说的不耐,被作者强硬带着走了。熊召政用笔甚为节制,拉出一大段空白让读者自己去感叹权力斗争的残酷。跳过一页,他才让坐上牛车的高拱开始回忆昨天的一幕,笔墨也很节俭:“昨日初听圣旨,他真的是懵了,以至匍匐在地失去知觉。直到缇骑兵把他架起来走下御道,他才霍然清醒,意识到自己已在这场宫府斗争中彻底失败。眼看就要走出午门,他知道一旦走出这道门,今生今世就再也没有机会走进来了。于是愤然挣脱缇骑兵的挟持,反身望了望重檐飞角的皇极门以及红墙碧瓦的层层宫禁,他整了整衣冠,对着皇极门一揖到地。”“高拱竭力保持着他的孤傲和镇静,可是一回到家中,就再也控制不住感情,一任浑浊的泪水,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流淌。”非常动人。
中午妈妈从姥姥家回来,脸有些变色,说:“难怪昨晚孙振芳没来咱家,她侄昨天开摩托车撞死了。”孙振芳是妈妈的旧友,小时玩大的伙伴。她的侄子刚刚死于深夜的一次骑车飞驰。又是一场非正常死亡发生在了我们周围的人群里。今年夏天,隔壁一中的老校长,我爸爸的一位故友,他的两个孙子在河里游泳,双双淹死,老校长哭昏了过去。我们都感叹起来,生命这样脆弱,新年到来的时候家人平安就是最大的福份。
下午把茶几抬到阳光地里,我和爸爸写春联。爸爸写了几条横批之后陪妈妈去赶集,回来时我已经收笔了。横批写了几张“东风破寒”、“七里香飘”、“春风又绿”、“谁家玉笛”,还有一条“暗香浮动”,是我写得最好的一张。我写毛笔字一写就是娃娃体,而且写得很慢,往往写完一副七个字的前五个字早就干透了;而且笔划细致,遮不住丑,一个个字像昆虫。
大门的联语是白居易的诗:“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我爸转来转去地看,说:“谁家?贴自家大门上写‘谁家’,不像个样子。” 我说:“那改成‘咱家’?那就没有诗意了。”爸爸说:“春联要什么诗意?春联要的是喜气,诗意不诗意的不讲究这个。”
给爷爷的屋写的是王维的诗句:“松风吹解带,明月照弹琴。”我爸爸更加郁闷,问这是什么境界。我说好像是参禅吧。你爷爷还参什么禅,还弹什么琴,胡来吗这不是?贴堂屋的对联是谁的一句诗来着我想不起来了:“归燕识故巢,旧人看新历。”我爸说你这就是把咱比成家禽了吧?(我们的方言里把麻雀叫“家禽”)有点意思。最后一副是贴西屋的,我爸说这副对子好:“花开富贵,竹报平安。”
我没练过毛笔字,我爸倒是小时随我爷爷练过,有一点功底。我爷爷手还不颤的时候是村里写字最好的,前年冬天,爷爷的手颤抖起来,只好让我爸带回城里写。去年我只负责写横批,我爸爸写正门偏门的大对子。今年我把大对子小对子都写了,我爸回来了有点郁闷,他一年也就这么一次练笔的机会。回来后爸爸开始给我指字里的毛病,并把我的几张大对子又在报纸上重写了一遍,边写边嘟囔:“你看,得这么写……你这钩得提起来…… 这里一笔下去,别停……咦,我这撇是写长了……”
我觉得写毛笔字关键是有支好毛笔,好笔在手了,不用人教就能写得横平竖直堂堂正正。我去年的横批写得非常糟,因为那支毛笔使不上劲,今年用的是我一个朋友送的毛笔,横批写得可以入眼了。我朋友前年在杭州买的,笔小巧玲珑,写起来手感非常好,落笔如有神。他前年考了中国美术学院书法系,全国第九名。如今睹物思人,辄生感慨。写横批用了一支好笔,写大对子就得用爷爷那支大毛笔。那支笔带点野性,一般人驯服不住,爷爷手不颤的时候可以用它把字写得摇曳生姿。可惜我用不了,写得扭来扭去,字贴出去比较丢爷爷的脸。
晚上炸果子,我们春节时期的一种传统零食。妈妈边炸边说起她和爸爸刚结婚的时候盖房子的事,他们两个人东挪西凑借了60块钱,花费大量心血盖了一间房,舍不得当锅屋(厨房),又不知道放些什么好,恨不得晚上搬过去睡。那些年代美丽的故事,我将来一定要写一些出来。祭奠我的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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